采访车是早上七点来的。
第一辆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老郑刚把门卫室的门打开。第二辆紧跟着拐进巷口，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挤在路两边，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了个严实。车身上印着不同的台标，有本地的，有省城的，还有两个网络媒体的logo。记者们从车里钻出来，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三脚架拎在手里，羽绒服的拉链还没拉好，嘴里哈着白气。
他们站在小区门口，面朝门卫室。摄像机架起来了，话筒套上了台标，灯光板支在花坛边。有人在对稿子，有人在调焦，有人在打电话。老郑站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攥着登记本，不知道是该拦还是该问。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林渡。
林渡正在擦头盔。
他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布面蹭着反光条，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保安服穿得整整齐齐，保安牌别在胸前，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猫电池蹲在桌上，尾巴慢慢地摆。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耳朵竖着，盯着门口那些陌生人和他们的长枪短炮。
老郑把登记本放下，走到林渡旁边，压低声音。“外面来了五辆采访车，都是记者。冲你来的。”
林渡把头盔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外面的记者看见他出来，立刻动了。摄像机扛起来了，话筒伸过来了，灯光板往他脸上打。五六个记者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群鸟突然扑棱起来。
“你就是林渡吗？”
“你承认自己是仿生人吗？”
“你会失控吗？”
“有居民举报你是报废机器，你怎么回应？”
“你的情感模块是万邦科技的吗？”
林渡站在门槛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从每一个话筒上扫过去，从每一台摄像机上扫过去。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很多行数据——人脸识别、设备型号、信号频率、直播状态。他把那些数据都关掉了。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转过身，走下门槛，沿着花坛边的小路往三号楼的方向走，准备去巡楼。
记者们跟了上来。
他们跟在他后面，话筒举在他脸旁边，摄像机对着他的侧脸，脚步声杂沓地踩在水泥地面上。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有人开始小跑，想绕到他前面去拍正面。有人把话筒怼到他下巴底下，几乎要碰到他的领口。林渡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的步子很稳，和平常巡逻一样。但他的嘴角绷着，下巴绷着，手指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
就在记者们越围越紧的时候，三号楼的楼道口冲出来一个人。
豆豆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林渡前面，转过身，张开两只手，挡在林渡和记者们之间。他的胳膊很短，张开也只有那么宽。但他挡在那里了。他的膝盖上还贴着创可贴，头发乱糟糟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汗。
“别拍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把记者们的问题压下去了一截。
记者们愣了一下。摄像机转向了豆豆。一个女记者蹲下来，把话筒递到豆豆面前，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小朋友，你不怕他吗？”
话筒几乎戳到了豆豆的嘴唇上。豆豆往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镜头，面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玻璃，面对着镜头后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屏幕。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是要哭，但没有哭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
“他问我手疼不疼。”
六个字。很清楚，很稳，没有颤。他说完这句话，嘴唇又抿紧了，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那个女记者的脸。
女记者愣住了。她的微笑停在脸上，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但话筒还举在豆豆面前，没有收回来。她身后的那个摄像师，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豆豆，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渡。他的手指停在变焦环上，没有动。
周围的记者也安静了。有人把话筒放下来，有人把摄像机从肩上卸下来，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花坛边站着的几个业主，刚才一直远远地看着，此刻有人往前走了半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豆豆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过身。他面对着林渡，仰着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有一层水光。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拉住了林渡的袖子。
“走。”他说。
他拉着林渡往前走。他的力气很小，拽不动林渡，只是把手攥着袖口的布料，往前拽。林渡跟着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记者们没有拦。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拉着那个穿保安服的仿生人，穿过花坛边的小路，走回门卫室。
豆豆把林渡拉进门卫室。他松开袖子，转过身，站在门口，面朝外面。他的胳膊还张着，手还挡在门框两边。他站在门槛上，像一个小号的守门员，守着那扇合不严的门。
记者们站在广场上。有人开始收三脚架，有人把话筒从豆豆的方向收回来。那个女记者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话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门卫室的方向。她没有再问问题。她只是看着。
老郑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他站在豆豆旁边，面对着记者们。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登记本举起来，翻到空白页，放在门口的窗台上。登记本上放着刚才没来得及用的笔。意思很清楚——要采访，先登记。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设备收进车里，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门卫室的窗户。窗后面，林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头盔。他没有看外面。他低下头，擦头盔。一圈一圈的，很慢，很稳。
豆豆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胳膊放下来了，肩膀也松了。他转过身，走回桌前，趴在桌沿上，看着林渡擦头盔。他的眼睛还红着，但他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着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挡得好不好？”他问。
林渡擦头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豆豆。
“好。”
豆豆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林渡继续擦头盔。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蹲在豆豆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慢慢地摇。
窗外的记者们慢慢散了。采访车一辆一辆地开走了。巷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个被踩扁的纸杯和一截不知道谁落下的扎带。老郑把登记本收起来，关上门。门卫室里暖起来了。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豆豆，又看了一眼林渡。
“刚才那段，有人录了。”她说，“已经在传了。”
林渡没有说话。他把头盔放在桌上，把手放在膝盖上。豆豆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快要睡着了。猫电池蹲在豆豆旁边，尾巴盖着他的手腕。
林渡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记者来了。豆豆挡在镜头前面。他说‘他问我手疼不疼’。”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记者没再问。”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亮了。路灯熄了。三号楼的灯熄了，五号楼的灯熄了，一号楼的灯也熄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豆豆趴在桌沿上睡着了。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桌上，狗趴在门槛上。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