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冲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林渡已经骑上了老郑的旧电动车。
电动车停在门卫室外面，平时是老郑巡逻用的，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后视镜歪着，电瓶只剩下两格电。他拧了一下把手，电机嗡了一声，车轮转起来，声音有点沙哑。他骑到救护车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急救人员，点了点头。
救护车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米的距离。林渡拧大电门，电动车加速，拐上了马路。路灯亮着，但光很弱，橘色的光柱被夜雾裹着，照不远。他的视觉界面在夜视模式下很清晰，能看见前方五十米的路面、路沿石和路口。他沿着马路中线的右侧骑行，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救护车跟上。
第一个十字路口堵死了。
四排车，从东到西排了上百米，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红灯亮着，但没有车动。前面的车不知道后面的情况，后面的车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喇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但没人让路。救护车在后面按了两声警笛，车流没有反应。
林渡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跳下来。他走到第一排车前面，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司机正低头看手机。他敲了敲车窗。司机抬起头，摇下车窗，脸上带着不耐烦。
“让一下，救人。”林渡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闪着的救护车灯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林渡的手按在车门上，掌心贴着金属，亲和力MAX的脉冲从他手腕接口处渗出来，穿过车漆，渗进车厢里。司机的眉头松开了，他点了点头，把车往前挪了半米。
林渡走到第二辆车旁边，是一辆银色的轿车。他敲了敲车窗，重复了一遍。脉冲从掌心传出去，轿车司机也把车往旁边靠了靠。他走到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每一辆车的司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主动把车挪开。车流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刚好能通过一辆救护车的宽度。林渡站在缝隙的中间，挥了一下手。救护车从缝隙里挤过去，车身两侧贴着两排车的后视镜，间隙不到一掌宽，但过去了。
第二个路口是绿灯，没有堵。第三个路口红灯，但右转车道空着。林渡骑上电动车，在前面开道，救护车跟在后面。路上还有几辆车，私家车、出租车、货车。林渡骑到每一辆车旁边，伸手按住车门，脉冲传过去，车就靠边了。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在铺一条看不见的路。电动车电瓶掉了两格电的时候，医院的楼顶出现在视线里。白色的楼体，红十字的灯牌，急诊楼门口的灯亮着。
救护车冲进医院大门，停在急诊楼门口。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进去，老李头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王阿姨跟在担架后面，老太太跟在王阿姨后面。林渡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跟了进去。
急诊室里很亮，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医生和护士围在担架旁边，测血压，接心电监护，推药。老李头的手上扎了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心电监护的屏幕上，波形从混乱慢慢变得规律了一点。
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板子，上面夹着病历。他摘掉口罩，看着走廊里站着的人。
“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王阿姨的膝盖一软，靠在墙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沿着颧骨滚进脖子里。老郑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他跟着救护车来的，骑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得满头大汗。他拍了拍林渡的肩膀，拍了两下，手掌很重。他的嘴唇也在抖，但没有哭。
“好样的。”他说。
林渡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他的视觉界面里，基础程序在平稳运转。没有警告，没有提示。他的掌心还留着刚才按在那些车门上的触感，冰凉的金属，不同的漆面，和一丝很微弱的脉冲残余。他把手握了握，又松开。
他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零号站在急诊楼门口的阴影里。灰色外套，领口竖着，头发剃短了。他站在玻璃门旁边，靠着墙，和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夜视模式，几乎看不见他。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银灰色的，方形的，很小。是一块电池。新的，外壳锃亮，和他之前寄来的那块一模一样。他的左手手腕上，那截旧型号接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林渡。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电池收进口袋，转过身，走进夜色里。灰色外套融进了黑暗，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渡追出门。急诊楼门口只有路灯的光，空荡荡的人行道，和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零号已经不见了。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目标丢失。方向：东偏南。”他把那行字关掉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湿气。他的袖子被风吹得翻动，手腕上的接口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划痕在路灯下很细，很浅。
他转过身，回到急诊室的走廊。王阿姨坐在长椅上，老太太靠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老郑站在急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医生和护士还在里面忙，老李头的心电监护屏幕上，波形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渡走到老郑旁边，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划痕还在。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老李头会没事的。”老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林渡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急诊室门口的灯。灯很亮，很稳，没有闪。
过了大概十分钟，医生又出来了。这次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脱离危险了。留院观察一晚。”
王阿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手在抖，但也在笑。老郑拍了拍林渡的肩膀，又拍了两下。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马经理发了条消息。
林渡走出急诊楼。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车扶起来，骑上去，拧了一下把手。电机嗡了一声，电瓶只剩最后一格电。他慢慢地骑回小区，速度不快，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路上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去。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LD-00。状态：未注销。”他没有关掉它。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马经理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手机。她看见林渡回来，迎上来。
“老李头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
马经理的肩膀松下来。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林渡把电动车停回门卫室旁边，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猫电池从桌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狗螺丝趴在门槛上，尾巴摇了两下。豆豆趴在桌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王阿姨没回来，她留在医院陪老李头。
林渡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给救护车开了道。老李头脱离危险了。医院说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零号站在医院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块新电池。他看了我两秒钟，走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窗外，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淡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猫电池蹲在桌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豆豆趴在桌沿上，呼吸很轻，睡得很沉。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