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面上，发出很闷的一声。
他的双手叠在一起，掌根压在老李头的胸口上，手臂绷直，用身体的力量往下压。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动作很标准，节奏很稳，每压一下嘴里就数一声。豆豆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是王阿姨刚才塞给他的。他的眼睛盯着老郑的手，盯着老李头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王阿姨蹲在另一边，一只手托着老李头的头，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她凑在老李头耳边，一声一声地喊。
“老李头，你挺住。你听见没有。你挺住。”
老李头的脸还是灰白的，嘴唇还是紫的。但老郑没有停。他压了三十下，停下来，捏住老李头的鼻子，吹了两口气。然后继续压。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老李头的衣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电线。她蹲在道闸旁边，把电线接在发电机的应急接口上，发电机的指示灯亮了，突突突地响。她站起来，推了一下道闸的横杆。横杆动了一下，抬起来两寸，又卡住了。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林渡跑过去。他蹲在道闸旁边，把手伸进横杆和立柱之间的缝隙里。他的夜视模式能看见齿轮的咬合处有一块小石子，卡在两个齿之间，把整个齿轮组锁死了。他用指甲抠了两下，石子松了，滚出来。他握住手动摇杆，用力往上推。横杆抬起来一寸，两寸，三寸。他连续推了十几下，横杆完全升起来了。电机转不动，但手动模式能用。他站起来，面朝小区外面的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横着，横在巷子中间，把路堵死了。车头对着小区门口，车尾对着巷子另一头。车窗关着，黑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引擎熄着火，车灯灭着。但车还在。像是故意停在那里的。
林渡走过去。他站在车头前面，伸手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笃，笃，笃。三下。车窗没有摇下来。他等了两秒钟，又敲了三下。车窗还是没有动。他低下头，凑近玻璃往里看。玻璃很暗，但夜视模式能穿透一部分。他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灰色的外套，领口竖着，头发剃短了。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左手手腕上有一截接口，旧的，和他自己的型号一样。零号。
零号看着他。没有摇窗，没有发动车，没有踩油门。他的嘴唇在黑暗中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隔着玻璃听不见。林渡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面部识别成功。编号：LD-00。状态：未注销。”
他把那行字关掉了。他把手掌按在车头上。引擎盖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金属，手指微微张开。他的基础程序在运转，给出了一个指令——“清除障碍。”
“车里的人需要你让一下。”他说。
零号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林渡，一眨不眨。
林渡的手掌按着引擎盖，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电流，不是热量，是一种很微弱的、很缓慢的脉冲，从他的手腕接口处渗出来，穿过掌心，渗进金属里。亲和力MAX。他平时没有刻意用过这个功能，但此刻他的系统自动激活了它。脉冲从车头传开，传进巷口两侧停着的其他车辆里。那些车的车门一扇一扇打开了。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有人从后座里钻出来。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脚步朝着同一个方向来了。面包车司机，出租车司机，私家车车主，巷口小卖部的老板，路过的外卖员。七八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站在黑车的两侧。
“推。”林渡说。
那些人把手放在车身上。面包车司机推车尾，出租车司机推车头，外卖员拉手刹。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摩擦声，车身被推得往旁边挪了一寸。零号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没有反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渡。车被推开了。巷口让出了一条路。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白色的车身拐过街角，冲进巷口，从黑车旁边挤过去，停在小区门口。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进来。他们跑到花坛边，接替了老郑的位置。一个量血压，一个接氧气。老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抖，手撑着花坛沿才稳住。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手还在抖，但手指上还沾着纱布的棉絮。
老李头被抬上担架。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灰白色。老太太跟着担架上了车，王阿姨把毛巾递给她。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警笛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零号的车还停在巷口旁边。被推到了路边，车头歪着，斜在人行道上。零号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林渡没有看他的唇形。他转过身，走回小区门口，站在门卫室旁边。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还缩在角落里——“LD-00。状态：未注销。”他把那行字关掉了。
零号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引擎低鸣了两声。他从路边倒出来，调了个头，驶向巷子另一头。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林渡回到门卫室。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他的掌心还留着刚才按在引擎盖上的触感，冰凉的金属，光滑的漆面，和一丝微弱的脉冲残余。他把手握了握，又松开。
老郑坐在旁边，把急救箱收好，盖子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豆豆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毛巾上沾着老李头的汗。王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嘴唇抿着。
林渡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零号把车横在巷口。我把他推开了。老郑做了心肺复苏。老李头上了救护车。”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零号的接口和我一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窗外，天还是黑的。小区里还停着电，但门卫室的灯亮着。手电筒的光在楼栋之间移动，马经理在物业办公室，陈叔在三号楼，陆星在花坛边。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猫电池蹲在桌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豆豆趴在桌沿上，毛巾还攥在手里。
他闭上眼睛。门卫室的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