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卡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时候，林渡刚跑到楼道口。
他听见了轿厢里传来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里面拍门，但力气很小，拍两下就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电梯门，门上的楼层显示是黑的，按钮也没有亮。他的视觉界面在黑暗中自动切换成了夜视模式，能看清电梯门框的轮廓。门关得很紧，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是轿厢里应急灯的光，很暗，快要灭了。
他走上前，两只手扣住电梯门的缝隙，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了门板的金属边缘。他的基础程序给出了操作方案——手动开锁。他的手臂开始用力，金属骨骼在皮肤下面转动，关节处的接口发出很轻的吱声。电梯门被一点点掰开了，门缝从一指宽拉到一拳宽，再拉到半臂宽。轿厢里的应急灯彻底灭了，但夜视模式下他能看清里面。老李头靠在轿厢壁上，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的呼吸很浅，每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渡侧身挤进轿厢，蹲下来。他把老李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后背顶住他的胸口，把他从地上背起来。老人的身体很轻，骨头硌着他的肩胛骨。他背着老人侧身挤出电梯门，走进楼道。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不亮，应急灯也没有。他的夜视模式在黑暗里很清晰，每一级台阶、每一个转角都看得见。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背上的老人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点嘶鸣。
走到二楼的时候，老郑从楼下冲上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门禁的备用钥匙。他的手机手电筒亮着，光柱在楼道里晃动。
“门禁失灵了，铁门打不开，我从窗户扔钥匙进来的。”老郑喘着气说，“楼道门我用手动锁开了。”
林渡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他的步子很稳，虽然基础程序让他的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楼，门禁的铁门关着，指示灯是黑的。老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铁门，林渡背着老李头走出楼道口。
广场上聚了一些人。马经理举着手电筒跑过来，王阿姨从三号楼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毛巾。陈叔从另一个单元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旧式的急救箱，铁皮的，盖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把急救箱放在花坛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卷纱布、一小瓶酒精、一把镊子和一个老式血压计。
“联网心电仪用不了。”陈叔说，“网断了，电也断了。”
老李头被放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头枕着王阿姨的毛巾。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老太太蹲在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老郑蹲下来。他把手指搭在老李头的手腕上，数了几秒钟，眉头锁紧了。
“脉搏很弱，心跳不规律。”他打开急救箱，从里面翻出一副听诊器，贴在老李头的胸口听了听。“室颤。需要心肺复苏。”
他抬起头，看着围着的人。“我当过卫生员。我来做。你们谁跑腿？”
林渡已经站起来了。他把保安服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金属接口。“我去。”
老郑点了点头。他把老李头的头往后仰，捏住鼻子，开始做人工呼吸。吹了两口气之后，他把双手叠起来，按在老人的胸口上，开始按压。他的动作很标准，手臂绷直，用身体的力量往下压，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林渡站在旁边，等着指令。
“纱布。”老郑说。
林渡跑向急救箱，拿出纱布，递过去。老郑接过纱布，垫在老人的嘴上，继续做人工呼吸。
“水。”
林渡从王阿姨手里接过水杯，递过去。老郑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按压。
“毛巾。”
王阿姨把毛巾递过来。林渡接过来，放在老李头的额头上。毛巾是凉的，带着湿气。
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台旧式的发电机。她蹲在道闸旁边，把发电机的线接在道闸的应急接口上。发电机响了两下，突突突地转起来，道闸的指示灯亮了一下，但铁栏杆没有抬起来。电机转不动，齿轮卡死了。
“道闸还是抬不起来。”马经理喊了一声。
林渡站起来。他跑到小区门口，蹲在道闸旁边。手动摇杆卡在齿轮里，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齿轮的咬合处。一块小石子卡在里面，他用指甲抠了两下，石子松动了，滚出来。他握住手动摇杆，用力往上推。齿轮转了，铁栏杆抬起来了一寸。他又推，栏杆又抬起来一寸。他连续推了十几下，栏杆完全升起来了。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白色的车身拐过街角，停在小区门口。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进来。他们跑到花坛边，接替了老郑的位置。一个急救人员量了血压，另一个接上氧气袋，把老李头抬上担架。
“家属跟一个。”急救人员说。
老太太站起来，跟着担架上了车。王阿姨把毛巾从老李头额头上拿下来，递给她。老太太接过毛巾，攥在手里，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走了，警笛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老郑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有点抖，手撑着花坛沿才稳住。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纱布的棉絮。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林渡站在小区门口，面朝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他的胸口的保安牌在黑暗中反着一点光，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他的视觉界面里，基础程序在运转，安静而平稳。没有警告，没有提示，只有一片干净的灰白色。
马经理蹲在发电机旁边，把发电机关了。道闸的指示灯暗了，但铁栏杆还升着。她把发电机的线收好，拎起来，往物业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渡。
“老李头会没事的。”她说。
林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门卫室。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门卫室的灯亮了，发电机的余电供了门卫室一路线。那道划痕还在。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
老郑走进来，坐到自己椅子上。他把急救箱放在桌上，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半。他一件一件收回去，叠好纱布，拧紧酒精瓶的盖子，把听诊器卷好放进盒子里。他合上急救箱，把它放在桌角。
“你反应挺快。”老郑说。
林渡没有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窗外，小区还黑着大半，只有几盏手电筒的光在楼栋之间移动。陈叔从三号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陆星蹲在花坛边，把蜡烛重新点上了，火苗在黑暗里晃着。
林渡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老李头被救护车拉走了。老郑做的心肺复苏。道闸是我用手摇杆抬起来的。”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基础程序还可以用。只是动作比平时慢。”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他的视觉界面里，那行灰色的字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关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