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广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没有人召集，没有人通知，但消息在群里传开了。七点刚过，花坛边就站满了人。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拎着买菜的袋子，有人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有人把凳子搬出来坐着。他们分成两拨，泾渭分明地站在广场两侧。左边是穿格子衬衫的男业主、几个年轻人、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右边是王阿姨、老郑、陈叔、陆星、马经理，还有从三号楼和五号楼赶来的十几个老业主。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没有动。他的保安服穿在身上，胸前的保安牌别得端端正正。猫电池蹲在他脚边，狗螺丝趴在门槛上。
左边的人先开口了。格子衬衫站在人群前面，手指着门卫室的方向，声音很大。
“我们不是不讲理。他以前帮过我们，我们都记得。但他是机器！机器就是机器！万一哪天程序出问题呢？万一他失控呢？我们小区有老人有小孩，出了事谁负责？”
右边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他帮过我！上个月我老公出差，半夜孩子发烧，是他背着去的医院！”
又有人喊。“他给我垫过物业费！你们谁垫过？”
格子衬衫摆了摆手。“那是程序！程序设定让他这么干的！不是他真心的！”
王阿姨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前面，嗓门比格子衬衫还大。“程序？程序能记住我喜欢吃韭菜馅饺子？程序能知道我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发呆，专门过来陪我下棋？你告诉我什么程序能这么干！”
左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年轻男人从格子衬衫身后走出来，冷笑了一声。“那是情感模块。万邦造的。本质上还是程序。只不过高级一点。”
右边的人群炸了。有人喊“你懂什么”，有人喊“他救过人”，有人往前挤了一步。左边的人也往前挤了一步。两拨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大。
一个男业主从左边冲出来，伸手推了老郑一把。老郑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花坛沿上。陈叔从右边的人群里冲出来，挡在老郑前面，两只手张开，把那个男业主挡住。他的腿有点跛，但站得很直。
“你推他干什么！”
男业主又伸了一下手，陈叔没让。两个人顶在一起，胳膊绞着胳膊。旁边的人开始拉架，有人拉左边，有人拉右边，人群乱成一团。
豆豆爸从三号楼的楼道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工装，刚从工地上回来，鞋上还沾着泥。他穿过人群，没有去左边，也没有去右边，径直走到门卫室门口，站在林渡旁边。他比林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影子把林渡半边身子都盖住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左边的人群。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外面，像一堵墙。
就在人群越来越乱的时候，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的方向冲出来了。
她跑得很快，手里举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她挤过人群，冲到广场中间，站在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左边，又转向右边。
“都闭嘴！”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嗓子都劈了。“听这个！”
她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音箱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很清晰，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录下来的，带着一点呼吸的尾音。广场上的人都听出来了，是苏云。那个声音很平，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又贴着每个人的耳朵。
“他比很多人更像人。”
六个字。声音停了。广场上安静了。左边的人张着嘴，右边的人攥着拳头，所有人都看着马经理手里的手机。格子衬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年轻男人把手插回口袋。推老郑的男业主松开了陈叔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马经理把手机举高，想继续播放。但屏幕闪了一下，黑了。信号断了。她按了两下播放键，没有反应。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空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拍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大屏也黑了。
广场上方的那块大屏，刚才还播着天气预报，突然跳了一下，变成了黑色。屏幕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蓝光闪了闪，也灭了。楼顶的通风口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闪了一下，缩回去了。没有人看见那个影子，但马经理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她的嘴唇抿紧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动。左边的人群里，有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有人站在原地，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有人看了一眼林渡，又看了一眼马经理手里的手机，最后转过身，跟着走了。右边的人群没有散。他们站在花坛边，站在台阶上，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马经理手里的手机，看着林渡，看着豆豆爸宽厚的背影。
格子衬衫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马经理脸上移开，移到林渡脸上，又移到他胸前的保安牌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但没有停。
广场上的人慢慢散了。左边的走了大半，右边的留了十几个。花坛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扁的烟头和一片不知道谁掉的纸巾。风把纸巾吹到花坛边上，贴着一棵冬青的根。
马经理把手机收起来。她走到林渡面前，把手机递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写着“苏云留言·片段”。文件还在，但播放键是灰的，点不动了。她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
“只播了一半。”她说。“后面还有。”
林渡看着她。“你怎么拿到的？”
“陈叔的儿子在气象站工作过。”马经理说。“苏云当年留了一份备份在他那里。我昨天联系上了，让他传过来的。”
林渡把目光转向陈叔。陈叔站在花坛边，工牌挂在胸前，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林渡回到门卫室，坐在椅子上。豆豆爸跟进来，坐在老郑的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说话。老郑从外面进来，倒了一杯水，放在豆豆爸面前。豆豆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明天还来吗？”老郑问。
豆豆爸看了他一眼。“来。”
林渡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苏云的留言播了一半。‘他比很多人更像人。’信号被切断了。零号在楼顶。”
他停笔了。他又加了一行。
“豆豆爸站过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窗外，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花坛边的纸巾被风吹走了。大屏还是黑的，没有恢复。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三号楼的灯亮着，五号楼的灯亮着，一号楼的灯也亮着。门卫室的灯亮着。
林渡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豆豆爸坐在旁边，老郑坐在对面。猫电池蹲在桌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接口暴露在灯光下，那道划痕还在。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盖住了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