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广场的大屏亮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屏幕平时只播天气预报和物业通知，灰底蓝字，很不起眼。但此刻它跳了一下，画面切成了一个灰色的三维模型。模型缓慢旋转，轮廓清晰，胸口有一个编号，红色的，很大。
LD-07。
广场上有人抬起头。拎着菜的，推着婴儿车的，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的，都看见了那块屏幕。他们看着那个旋转的灰色模型，看着模型上和人一样的骨架、和人一样的关节、和人一样的头骨轮廓。模型下面跳出一行字——“万邦科技·报废仿生人·LD-07·情感模块异常·存在失控风险。”
喇叭响了。
零号的声音从广场四角的音箱里传出来。那个声音很平，很冷，像是用金属磨出来的。它说：“你们每天感谢的保安，是一台报废机器。”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摔了手里的菜。塑料袋落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滚到花坛边。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他没有动。他的保安服还穿在身上，胸前的保安牌还别着，牌面上的照片对着外面。他看着那块大屏，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扫描图，看着那个红色的编号。他的视觉界面里跳出了一行字——“外部信号入侵。来源：未知终端。状态：已阻断。”他把那行字关掉了。
人群开始动了。
一个男业主从花坛边走过来，四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人群前面，指着林渡，声音很大。
“赶走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失控！”
又有人喊了一声。“对！赶走！机器怎么能当保安！”
又有人喊。“他天天在小区里转，晚上也不休息，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
人群骚动了。有人往前挤了一步，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的手伸出来，指着门卫室的方向，指着林渡的脸。林渡站在门槛上，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
豆豆从人群后面冲出来了。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从两个大人的缝隙里挤过去，从花坛边绕过来，跑到林渡面前。他站定了，转过身，张开两只手，挡在林渡前面。他的手很小，胳膊很短，张开也只有那么宽。但他挡在那里了。
“他不失控！”豆豆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把人群的嘈杂声压下去了一截。“他问我手疼不疼！他帮我拼风筝！他给我饺子！你们不许赶他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放下手机，有人收回了手。但格子衬衫还在往前挤，他指着豆豆。
“小孩懂什么！他是机器！机器就是机器！”
猫电池从门卫室里跳出来了。
它从门槛上窜出去，落在豆豆脚边。它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尾巴竖成一根铁棍，黄色的眼睛盯着人群，盯着格子衬衫，盯着每一个往前迈步的人。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拉响了警报。
狗螺丝从三号楼的楼道里冲出来。
它跑得很快，爪子在地砖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它穿过花坛，穿过广场，冲到门卫室门口。它站在豆豆的另一侧，和林渡、豆豆、猫电池并排站在一起。它的牙齿龇着，嘴唇翻起来，露出牙龈。它的前爪抓着地面，身体压得很低，尾巴绷得直直的。
一猫一狗，一左一右，护在林渡和豆豆两侧。
王阿姨从三号楼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盒饺子。塑料盒，透明的，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韭菜鸡蛋饺，热气把盒盖蒸得蒙了一层雾。她冲到人群前面，站在豆豆旁边，面对着格子衬衫和所有围过来的人。她把饺子盒举起来，然后用力砸在地上。
盒子裂开了，饺子滚出来，韭菜鸡蛋馅散了一地，热气在水泥地面上散开。王阿姨的手还保持着摔盒子的姿势，她的脸涨得通红，嗓门比喇叭还大。
“谁赶他，先赶我！”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撞来撞去。格子衬衫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王阿姨的脸，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饺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老郑从门卫室里出来了。他站到林渡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花坛边。陈叔从三号楼的楼道里走出来，工牌挂在胸前，步子很慢，但站到了林渡前面。陆星抱着画本从五号楼的方向跑过来，站在人群外面，喘着气。
越来越多的人从楼里出来，从广场另一边走过来。他们站在林渡后面，站在豆豆后面，站在王阿姨后面。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站出来了。
格子衬衫退后了一步。他的手从半空中放下来，插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大屏，屏幕上的扫描图还在旋转，编号还在闪。他看了一眼人群，人群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大屏上了，在他身上。他转过身，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去，走了。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大屏闪了一下，画面切回了天气预报。灰底蓝字，很安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保安牌还别在胸前。他低下头，看着豆豆。豆豆的胳膊还张着，手还挡在前面，但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他仰着头看着林渡，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们走了吗？”豆豆问。
“走了。”林渡说。
豆豆把手放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散落的饺子，又看了一眼王阿姨。王阿姨的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蹲下来，把散落的饺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裂开的盒子里。老郑也蹲下来帮她捡。
林渡蹲下来。他把一个滚到花坛边的饺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放在王阿姨的盒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放在豆豆的头上。豆豆的头发很软，有点汗湿。他按了两秒钟，然后收回来。
猫电池的毛顺回去了。它走到林渡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狗螺丝收了牙齿，趴在门槛上，头搁在前爪上。林渡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坐在椅子上。豆豆跟在他后面，走到桌边，趴在桌沿上。王阿姨端着一盒裂开的饺子走进来，放在桌上。老郑走进来，坐到自己椅子上。马经理站在门口，陈叔站在门外，陆星靠在门框上。
门卫室里挤了很多人。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林渡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拿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苏云说，你终于来了”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零号公开了我的身份。豆豆挡在我面前。猫电池和狗螺丝护着我。王阿姨摔了饺子盒。”
他停笔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我还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窗外，广场上的人还在，但没有声音。路灯还没有亮，天还亮着，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坐在灯下，手放在桌面上，猫蹲在脚边，狗趴在门槛上。豆豆趴在桌沿上，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豆豆。
“手疼不疼？”他问。
豆豆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疼。”他说。
林渡看着他。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把手放在豆豆的头上，按了按。
窗外，广场上的人慢慢散了。花坛边的饺子被捡干净了。大屏安安静静的，播着明天的天气预报。门卫室的灯没有亮，天还亮着。但门卫室里很暖。猫电池蹲在桌上，狗螺丝趴在门槛上，豆豆趴在桌沿上，老郑坐在椅子上，王阿姨站在门口，马经理靠在门框上。
林渡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就那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