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李子沐在洪霞与沈晓玲之间的纠结,是离开或是留在白鹭洲的选择。陈小芳给李子沐送来洪霞的第二封信,洪霞在信上说已经调到县城。又从陈小芳那里得知,沈晓玲一次买了十个信封,不知要给谁写信。
1、
初夏的水田绿意漫野,沟渠里活水潺潺,正是农场鲫鱼肥美的时节。
坐在管教室,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上午十点,看到外面风和日丽,李子沐索性带着于飞、曲敬东几个内值班犯去工地上巡查。到了大工棚边,远远看见中队犯人们都集中在离工棚不远的水田里最后一次扯草。李子沐要让于飞和曲敬东到田埂帮着外值班看人,自己到工棚找老皮。
在工棚边上的水沟里,一名给稻田管水的犯人秦天柱正在旁边的一条水沟里抓鱼,他浑身泥污,衣衫褴褛,正勾腰用铁锹铲泥做成两道泥干子把水沟的一段拦截起来,又用塑料桶将泥干子中间的水舀出来,然后双手在烂泥中摸来摸去。
子沐问秦天柱谁安排你抓鱼?犯人秦天柱说,皮队长派他捉鲫鱼。
子沐刚来到工棚外面的晒谷坪,就见老皮陪着一个清瘦白净的中年人远远地从大队部那边慢慢走过来,两人走到绿油油的稻田边上又停下聊了一阵。
2、
这时候工具保管员沙憋又从工棚里面搬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出来,子沐坐下接过沙憋递来的茶杯,看着老皮和那个人边说边笑地过来了,直到走近才看清楚那是伍主任。伍主任左胳膊夹着黑色公文包,边走边招呼:“小李,听说你现在表现不错啊!”
子沐赶紧起身,说好久不见伍主任了,刚才看你和皮队长聊得很投机啊!
老皮说你不知道吧,我们是老伙计了,在部队他是指导员我是连长,上了战场他听我的,下了战场我得听他的。
伍主任说不听他胡扯,我全都听他的,他是一头犟驴,我拗不过他。
老伍一身旧蓝布中山装,布鞋沾着泥点,只说是场党委成员都下来看看双抢准备情况。
老皮黝黑的脸上立刻炸开爽朗的笑,军人式的胸膛一挺,多年战火磨出来的豁达劲儿扑面而来:“你个老东西,平时不联系,下队来才想起我了!”
这时候沙憋拿了两只茶杯搁桌上,给老皮和老伍各倒了一杯茶,老伍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说看来水稻长势不错,这样子八百斤亩产大概不成问题。
老皮说还没收割粮食没装进仓库都不好打包票,天气好不好对后续培管影响大。
“看天吃饭,农业这碗饭不好吃啊。”
不到一刻钟,秦天柱端着一只塑料大盆从工房后面过来,盆里装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和黑鱼,最大的那条黑鱼怕有三斤多。犯人把鱼送到工棚里面的临时灶台,开始刮鳞、开膛、清洗。不到半个钟头,鱼已经从水沟到了锅里。
“想起进劳改队快十年了,刚来农场时才三十九岁,转眼快五十了!本来还想混出个名堂来,时间耗去了精气神。人生苦短啦,面对那些官场情场两得意,酒绿灯红满嘴香的人,现在就连羡慕的勇气都没有了!”老伍嘘了一口气说。
“想起战场上死去的弟兄们,我看能活着就好,其他什么都是鸟毛!不算个球!”老皮说:“全连一百多号人,最后就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从凉山撤回来的时候沿路都是死尸和燃烧的汽油桶,那时候他娘的心都死了!”
这时候沙憋和秦天柱把菜端了过来,菜不多,但实在——油炸鲫鱼、黑鱼片豆腐汤、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盆青菜。老皮从裤兜掏出两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老伍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子沐倒了一杯。
李子沐想说“我下午还要上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皮给他倒的酒,他不能不喝。
三个人坐在水泥坪上。没有风扇,热得像蒸笼,但江风从工房旁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鱼汤的鲜香,倒也不觉得太闷。
老伍端起酒杯,跟老皮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工棚旁边的田野上,远处的大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老皮,”老伍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连刚到559高地那次?”
老皮正夹了一块鱼片,听见这话,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鱼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才开口。
“七九年,二月。咱们连穿插到高平以北,被围了三天三夜。”老皮说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时候你跟我说,要是能活着回去,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了。”
两人都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情绪松懈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带着苦味的笑。
两个人心事重重地沉默下来,坐在晒谷坪,两个老兵,就着鱼汤,抽着劣质烟,旧事漫上来。
“想当年在越南,猫耳洞里面发霉,炮弹就在头上炸,那时候觉得,能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福气。”老伍端着酒杯,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平淡却藏着沧桑,“谁能想到,活着回来,扎进白鹭洲这巴掌大的农场,一耗就是小半辈子。”
老皮重重叹口气,军人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平,只剩无奈:“天天跟犯人、下工地、考勤、扯皮打交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眼望到头。你说,咱们在战场上什么都不怕,到了这破地方,反倒活得跟孙子似的。当年战场上的豪情壮志,全被这些平庸琐事泡烂了。人这一辈子,到头来,大多是不甘心,又不得不认命。”
老伍没有说话,端起酒杯,跟老皮又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李子沐坐在旁边,低着头,慢慢喝自己杯子里的酒。他不敢插话,也插不上话。这两个人的过去,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无法想象的。他们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转业到白鹭洲,在这个江边的荒凉农场又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沉默的中年人,再到头发花白的老干警。他们的人生,像那条长江水,流了一千里,拐了无数个弯,最后还是汇进了海里。
“老陈的事,你听说了吧?”老伍忽然问。
老皮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老皮放下筷子,拿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喝。“老陈这个人,你我都了解。他在三队干了三十年,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他儿子陈军,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收过犯人的东西。红脸那个犯人,你我都清楚,犯人嘴里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老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问题是,”老皮把酒杯放下,声音低了下去,“这次红脸告的不是时候。纪委来了,调查组驻在三队,这事不管真假,不仅提拔泡汤啦,而且这个中队长也当不成了。就算查清了没事,这层皮也给剥下来了。”
老伍又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陈这一辈子,不容易。”老皮又说,声音有些涩,“他那个丢了的女儿,到现在也没找着。你说他这一辈子,图个啥?”
李子沐听见“丢了的女儿”四个字,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年我刚到政治处,”老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老陈跑到我办公室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说‘伍主任,我闺女丢了,你们帮我联系地方上找找’。我帮他报了案,发了协查通报,我们场里派出所也去了人,找了一个多月,没找到。”
老皮没有说话,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锅里的鱼汤还在冒热气,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升腾、散开。远处田里有犯人在喊号子,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李子沐低着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酒。酒是白的,透明的,像水,很烈。他端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辣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吃完饭,老伍推着他的自行车要走了。老皮送他到机耕道上,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话。老皮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伍,老伍接了,老皮自己也叼了一支。两个人点上烟,吸了几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走了。”老伍吸了两口,把烟丢在地上踩了一脚,跨上自行车。
“慢点骑,路不好。”老皮说。
老伍摆了摆手,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皮,陈军的事,我会盯着。你放心。”
说完,他蹬着车走了。自行车在机耕道上颠簸,车后座塑料袋里绑着老皮塞给他的两条黑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3、
老皮站在机耕道上,看着老伍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大队部那边。他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掐灭,转身往回走,路过李子沐身边时,忽然说了一句:“晚上到家里吃饭。”
李子沐愣了一下。“皮队长,我——”
“别叫我皮队长,就叫老皮。”老皮摆了摆手,“你金枝嫂子说了,让你来。六点,别迟到。”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晚上六点,李子沐换了件干净衬衣,去了老皮家。
老皮就住在子沐那栋平房西头第一间,与子沐紧邻。
老皮家门口种了一丛栀子花,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些发腻。李子沐敲了敲门,金枝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得满脸开花。
“快进来快进来。老皮,小李来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红烧肉、炒腊肉、凉拌黄瓜、一盆鱼汤。老皮正坐在桌边剥蒜,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金枝从厨房里端出一铝锅米饭,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拿筷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整个人比在食堂里看见时精神了不少。
“小李”金枝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多吃点,你看看你,人这样瘦,多吃些长肉。”
李子沐说了声谢谢,低头吃饭。老皮坐在对面,慢慢吃,不说话。
“老皮,纪委是不是还在查,陈军那事,到底怎样了?外面都传翻天了——”唐金枝刚坐下就忍不住说起来。
老皮漫不经心说:“少管闲事!”
“左邻右舍,哪能不关心一下?”
“你少说几句好不?”老皮用脚踢了坐在他旁边的金枝,意图阻止。
金枝撇撇嘴,不敢再多说,但满脸都是好奇。
老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他才开口。
“子沐,你嫂子就这个毛病,嘴快,吃饭都堵不住。”
李子沐摇了摇头。“没事,皮队长。”
“老皮。”老皮纠正他。
“老皮。”李子沐叫了一声,有些不习惯。
金枝憋了一会儿,还是憋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李子沐,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李子沐,你跟晓玲,近来是不是闹别扭了?”
老皮和金枝对视一眼,话题转到李子沐身上。
李子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金枝,又看了看老皮。老皮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像是没听见。
“嫂子,我——”
“你别瞒我。”金枝打断了他,“我是过来人,你们那点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晓玲多好的姑娘啊,有文化,长得俊,又能干。你在三队,要不是她帮你,你早就被人收拾了。你倒好,还跟人家闹脾气。听说你这个管教还是晓玲去找了胡子,好说歹说才让你当的哩!”
李子沐心里咯噔一下,望了望老皮,老皮正默默吃饭,见李子沐望他,点了点头,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李子沐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有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金枝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子沐,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嘛,有时候是拉不下脸,但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听说晓玲要调走了,你知不知道?”
李子沐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去找她?”金枝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我跟你说,明天就去,找她认个错。不管谁对谁错,你是个男人,你先低头。”
老皮这时候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小李,”老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嫂子说得对。沈晓玲这个姑娘,不简单,明事理、又稳重。她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你身边,这样的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别为一点小事,搁心里跟自己过不去。”
李子沐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的,白花花的,像霜。
刚吃完饭,金枝又从厨房端上来的一碗煎糍粑,糖霜化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甜香。老皮夹了一个,说:“好久没吃这个了,外焦里嫩,都煎出一层黄壳了,唐金枝这我要夸你了!”
李子沐刚咬下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金枝就搁下手里的抹布,挨着老皮坐下,转头望着子沐,手肘杵着桌沿:
“我跟你说,这姑娘心眼好,对你更没话说。每天下班都到食堂带两份饭菜回宿舍里加热,怕你吃冷饭冷菜。你要主动点,别老跟个闷葫芦似的,能娶到她这样的媳妇,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皮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油纸袋出来,放在李子沐面前。油纸袋里装着一包东西,鼓鼓囊囊的,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油炸的香味。
“这是你嫂子炸的糍粑。”老皮说,“你拿去给晓玲。就说……就说你金枝嫂子让她尝尝。”
金枝拍拍他肩膀,说“拿着给晓玲,记得姨的话!”
“去吧,现在就去。她大概还没睡。”
金枝推着他,“当面赔个不是。姑娘家心软,一点好,就记在心里。”
老皮在一旁笑着点头:“去吧。好好说,有话别闷肚子里!”
李子沐攥着温热的油纸包,憨厚的脸上满是局促,却重重点头,转身走进月夜星辉里。
身后,老皮和金枝望着他的背影,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