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十七分,姜眠的笔尖在图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折线,轻轻呼了口气,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耳侧——那副黑色头戴式降噪耳机依旧稳稳戴着,里面循环播放着一段低频白噪音,像一层薄雾缓缓包裹住她的神经。
工位前的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她合上绘图板,将文件夹塞进背包。刚站起身,手机震动起来。
【群通知】今晚六点,星辰KTV三楼“银河包厢”,全员团建!不准请假!@全体成员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盯着那条消息足足十秒,直到旁边工位的同事起身走向茶水间,她才猛地低头,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让通知消失。
可不能不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已经够奇怪了。再不合群,他们真的会把你当成异类。
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放进包里最内层的隔袋,拉好拉链,动作轻缓,像是封存一件危险品。
傍晚五点五十二分,园区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姜眠站在队伍最后,低着头,双手紧握背包带,被几个谈笑风生的同事挤在车门边。没人特意招呼她,也没人注意到她几乎是贴着车门才勉强踩进车厢。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闷。前方传来大声说笑,后排有人拍手打节拍,还有人哼着跑调的流行歌。她缩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没戴耳机,只能靠反复默念结构荷载公式来压住心跳。
“姜姐!你也来啦?”沈清舟从前面探过头,笑容灿烂,“待会儿我给你点首轻点儿的歌啊,别紧张!”
姜眠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又迅速垂下视线。
沈清舟挠了挠头,转回去继续和旁人讨论待会儿玩什么游戏。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灯光由明转暗,嗡鸣声更重了。姜眠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
KTV包厢门一推开,震耳的音乐扑面而来。彩灯旋转,红蓝光影扫过天花板,桌上堆满小吃和饮料,几罐啤酒已经开启。有人正抢着话筒飙高音,唱到破音处引来一阵哄笑。
姜眠的脚步顿在门口,像被钉住。
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锁定最角落的沙发位置——背靠墙,远离点歌屏和主灯区。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坐下时整个人往里缩,背包抱在腿上,双手死死攥着肩带。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人群更加沸腾。
她悄悄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按下播放。依旧是那段白噪音,频率稳定,像一道无形的墙。
陆沉进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没说话,也没往热闹中心走,而是选了斜对角的位置坐下,正对着她的方向。中间隔着两张小桌、一堆零食和三个正在猜拳的人。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手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姜眠——她坐姿僵硬,肩线绷得笔直,指尖泛白,连呼吸都比常人慢半拍,仿佛在极力压抑某种波动。
他放下水瓶,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备忘录打开,输入一行字:“观察记录②:社交回避行为显著,应激反应持续。”
删掉,重新输入:“姜眠,团建现场,未主动交流,肢体高度紧绷。”
没有保存,直接锁屏,将手机横放在桌面。
那边,沈清舟终于唱完一首,满头是汗地跳下“舞台”,端着话筒朝姜眠走来。
“姜姐!轮到你啦!”他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把话筒往前递,“来一首!不用唱多好,露个脸就行!”
姜眠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她摇头,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决。
“哎呀,别害羞嘛!”沈清舟笑着去拉她手腕,“就一首!大家都不认识你,得多互动!”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沙发深处缩去,背脊抵住墙壁,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眼神慌乱地扫过地面、茶几、灯顶,唯独不敢看人。
沈清舟愣住,手停在半空。
“算了。”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顾言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易拉罐,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人家清高,不想跟我们混一块儿。”
他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隙清晰可闻。
“你看她那样子,坐得跟考试似的,生怕脏了沙发?KTV而已,又不是让她做结构力学分析。”他嗤笑一声,“真没趣。”
邻座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喝酒。
沈清舟尴尬地收回话筒,挠了挠头,讪讪地走开。
姜眠依旧靠着墙,呼吸变浅,胸口起伏微弱。她没摘耳机,手指死死抠着背包带,指节泛白。脚尖不自觉地内扣,鞋跟抵住沙发腿,像是在为自己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陆沉看着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放下水瓶,身体稍稍前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她头发随意挽起,一支旧木簪斜插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将座位往左挪了二十公分,调整角度,使她始终处于视线范围内。
包厢里音乐再次更换,节奏更猛,灯光闪得更急。有人开始玩酒令,笑声一波接一波。
姜眠没动。
她盯着茶几上的果盘,视线虚焦。草莓切了一半,边缘开始发白,奶油蛋糕上插着的小旗子写着“庆祝顺利结项”——那旗子歪了,像要倒下。
她盯着那面小旗,一动不动。
耳机里的白噪音仍在响,频率稳定,一圈一圈,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陆沉拿起手机,再次解锁,打开录音功能,按下一秒,又关掉。
他重新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她。
她仍靠着墙,像一尊被遗忘的摆件,在狂欢的中心,静得不像活人。
灯光扫过她的脸,苍白,没有表情。
只有手指,还在一下下收紧,勒进背包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