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二十三分,陆沉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边缘轻轻划过,目光却并未落在屏幕上。他刚处理完三封紧急邮件,脑海里却仍盘旋着二十分钟前走廊拐角那一幕——那个撞到他、文件散落一地的女孩。
她低头捡纸时显得很慌,手指微微发抖,耳尖红得几乎透明。说话断断续续,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说不利索。可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这个环境里该有的。
他皱了下眉。
院里早有传言,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简历光鲜但实操不行,是院长一时心软破格录用的花瓶。可一个真正的花瓶,会在凌晨六点抱着修正后的结构参数往会议室跑?还会在被撞翻后第一反应不是哭闹,而是默默收拾图纸?
陆沉将平板搁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办公区中央的玻璃隔断,走向角落那排工位。
姜眠的工位在最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晨光坐着,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灰蓝色衬衫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还抱着那叠文件没有放下,脊背微微弓着,下巴轻抵在纸堆上缘,细银边眼镜反射着窗外初升的日光,遮住了眼神。
陆沉在她工位侧前方两米处站定,没有绕到正对面,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开口:“姜工,打扰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姜眠肩头猛地一缩,仿佛被人突然惊扰。她没抬头,也没立刻回应,反而先把怀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才伸手探进外套口袋,慢慢掏出那副黑色头戴式降噪耳机。
她摘下眼镜,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镜片,再重新戴上。接着把耳机轻轻扣上头顶,调整耳罩位置,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最后,她按下开关,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陆沉。
“您请问。”她说,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陆沉盯着她看了两秒。刚才那个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的女孩不见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人,背脊挺直,目光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从文件夹抽出一张A3图稿,递过去一半:“B区主楼与裙房连接节点的承重比,你昨天提的那个数据偏差,是怎么算出来的?”
姜眠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指尖在某一行参数上轻轻一点:“原始方案采用的是C35混凝土配筋率,但实际地质报告显示局部存在软土层,等效荷载应提升12%。按标准值设计的话,安全冗余不足。”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备份模型里做了三种模拟,最优解是将核心筒向北偏移0.8米,配合预应力钢绞线加固,成本增加不到3%,但结构稳定性显著提升。”
陆沉听着,没有打断。她言辞简洁,逻辑严密,没有多余修饰,也无刻意炫耀。关键是——她说的是“我做了模拟”,而不是“我觉得应该”。
这不像是临时翻资料应付提问的人会有的反应。
他收回图纸,语气如常:“谢谢,我回头核对一下你的模型路径。”
“文件夹在共享盘‘绿洲苑-修正建议’下,子目录编号07。”她补充了一句,随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屏障是否仍在。
陆沉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手边的计算稿,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肩膀依旧紧绷,脚尖微微内扣,藏在桌下。
他没多言,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望向远处的工位区。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输入一行字:“姜眠——异常行为观察记录①”,又删掉,最终只留下一个名字和日期。
然后他合上手机,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项目进度表。
那边,姜眠仍坐在原位,耳机未摘,面前摊开几张图纸和演算纸。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左手轻轻搭在耳机外侧,右手握笔,在纸上画下一组新的受力分析草图。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一辆快递车缓缓驶过园区门口,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闷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