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一吹过来，沈青禾的肩膀就变硬了。
坐在平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把两只手臂交叉在膝头，受伤的地方缠上了纱布，夜里疼得直抽冷气。扁担倒在了地上，木桶也被摔碎了，里面全是泥土。三株辣椒苗缩在阴暗的地方，叶子是蜷缩起来的，活脱就是个没有睡醒的孩子。看着它们的时候眼睛不会动，就连眨一下眼睛都觉得很难。
天色已经黑了，荒凉的山坡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山脊还有一道灰色的阴影。她试着动了下脚趾，草鞋底碰到碎石的时候很疼，人还是活的。左臂慢慢收起，握紧又放松，手指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跟老式大门的铜铰链一样。右手不能轻易使用，破溃的血泡已经开始发热了，稍微碰一下就会非常疼痛。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从坡下吹起的风中夹杂着焚烧过后的干土、枯草的气息，在耳边掠过时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叫声。
不是狗。是狼。
眼皮一下子跳了一下，脖子后面的汗毛也竖了起来。声音拖得很长，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又续上了半句，听起来好像不远，但是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她并没有很着急的样子，只是抿着嘴，咬着后槽牙。这个地方有狼是很平常的事，在荒山野地里，饿急了的野兽又怎么会不吃呢？但是此时不能动，也不能闭眼。这几株苗用水浇上去她是用生命换来的，还没有扎根呢，如果离开了的话，前面所受的苦就白费了。
慢慢弯下腰把扁担捡起来。木棍放在膝盖上面，左手扶住，右手撕一块布，在手掌上一圈圈缠绕起来。布条已经被弄得到处都是污渍、血迹、泥点子等，但是裹上之后可以减少摩擦。缠得十分结实，勒到伤口处都会疼痛跳动，但是也无暇顾及。缠好之后双手握着扁担的两端，横放在大腿上面，就像捧着一把铁枪一样。
她挪动了一下身体，从石头上滑下来，两脚踩在地上。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她并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辣椒苗旁边的那棵歪脖枯树旁，背对着树坐下。树皮很粗糙，硌在肩胛骨上，使她保持清醒的状态。把扁担横在膝盖上，两手空荡荡的，只要有一丁点动静马上就会出击。
风吹动着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耳朵边，向远处的草丛中望去。那边是一片漆黑的世界，什么也看不清楚，但是她知道如果有东西在动，轮廓就会改变。低头憋气、吞咽也强忍着不让别人发现。刚才的狼嚎再没有响起过，可是她不相信狼已经离开。狼不随便叫唤，一旦叫起来，就一定是嗅到活生生的气息了。有血、汗、热气都会让捕食者闻到。
她眯起眼睛看着十步以外的矮草。有一个小坑，白天挑水经过的时候，她记得这里的草比较茂盛。有狼的话，一般就会藏在那里，并且等待机会进行偷袭。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但是没有人在意。可以依靠的就是手里的木棍、自己的生命了。
她说：来一个我就打一个，来两个我认输。”
说完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嘴角动了动就放弃了。
她把耳朵向一侧倾斜，这样听会更仔细。风吹过的地方除了草木的声音之外，还会产生远方河床反射回来的声音，仿佛有人轻轻敲打空心的瓦罐一样。分清楚风与活物。但是这时左边传来了“咔嚓”的一声，应该是踩到了树枝。她的脖子一下子绷紧了，眼睛也转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上，手里的扁担也马上抬了起来。
等了五秒之后没有再听到什么。
她没有放下手中的棍子，也没有出声。声音很好听，在狼嚎之后就响起来了，应该是想让她动了。狼也是会用方法的，尤其饿得慌的时候更狡猾。她坐了下来，把扁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全是汗，布条也开始有些松动了。
她不理。
看着前面的东西，听一听四周的声音。
此时的她是一个十足的傻子，抱着三株没有展开全部叶子的小苗，手里还拿着一根破烂不堪的扁担用来驱赶狼，这样的一个场景在书里被称作笑话。但是她并不在意。不是在等兔子撞到树上，而是赌自己的命还能坚持多久。如果来了狼，我就打；如果没有来，我就一直坐着直到天亮。
月亮刚升起的时候是灰白色的，荒山仿佛覆盖上了一层薄霜一样。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很瘦长且静止不动，仿佛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看了一会儿之后，觉得这个影子倒也配得上这个地方——无人过问、没人理会、也不喊冤枉。
她把下巴轻轻磕在扁担上，但是眼睛依然睁着。
又是一道嚎叫，比上一声近了点。
她的手指并没有颤抖，也没有急促的喘息，只是把手指在木杆上又紧握了一下，以防滑脱。
没有风。草没有声音。四周非常寂静，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直盯着那个凹陷的地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一株草被扰动了一下。
并不是被风吹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