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夜班保安,这活儿我干了三年。三年,足够把活人磨成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足够把死人看成一堆迟早会烂的肉。所以当老刘把最后一口烟圈吐到我脸上,说“小陈,今晚西区新来一个,你机灵点”时,我也只是麻木地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发。
西区是普通区,没什么油水,但相对的,事儿也少。我拎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水泥地上划过,像一把钝刀。走廊里那股味道,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这是殡仪馆的基调,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新来的那具女尸,就停在靠墙的第三个冷柜里。交接单上写着“无名氏,女,大约二十五岁,尸体完整性:头部缺失”。
我拉开冷柜,白布单下鼓起的轮廓确实到脖子就没了。我没敢掀开看,干这行的忌讳多,不该看的不看。只是例行公事地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然后关上柜门,继续我的巡逻。
凌晨两点,我坐在监控室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屏幕上的十六个画面里有十五个都是静止的,走廊、停尸间、火化炉前厅……只有雪花点在无声地跳动。我端起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稍微驱散了些睡意。
就在这时,西区的那个画面吸引了我的注意。
3号冷柜的门,开了。
我揉揉眼睛,凑近了屏幕。没错,门是开的,往外冒着丝丝冷气,在绿色的夜视画面里显得格外突兀。刚才巡逻的时候我明明关好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茶杯,死死盯着那个画面。
然后,我看到了那只手。
苍白,浮肿,指节粗大得不正常,像泡发了的树根。那只手扒住了冷柜的边缘,然后是另一只。接着,一个穿着裹尸布的身影,从柜子里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坐了起来。白布松垮地搭在肩膀上,脖子以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漆黑的、用肉眼无法辨认的虚无。
她坐起来了。没有头的身体,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冷柜边缘,双脚悬空,离地大约三十公分。
我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我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无头的身体缓缓地、僵硬地转动躯干,仿佛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看”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一个没有头的尸体,正对着镜头。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视线”的落点,就在我身上。
下一秒,她抬起手,缓慢地、清晰地,做了一个动作。
她在对我笑。
用脖子以上的虚空,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冲出监控室,撞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一直冲到外面空旷的停车场里。冬夜的冷风灌进肺里,我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我扶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二天,我递了辞职信。
人事部的老张跟我打官腔,说什么合同没到期,要走得扣半个月工资。我认了,半个月就半个月,那地方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最后是老刘出面,把我拉进了他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热水,看着我发青的眼眶,叹了口气。
“看到了?”
我猛地抬头,端着杯子的手都在抖:“你……你知道?”
“知道。”老刘靠在椅背上,眼神疲惫,“所以我才让你机灵点。她来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头没了,怨气咽不下去,肯定要作妖。”
“那你们还留着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刘苦笑一声,从抽屉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以为我们想留?她没家属,没身份,程序上走不了。火化要签字,下葬要立碑,这些都没有。按照规矩,这种无名尸,得由我们馆里先处理,等找到身份再说。”他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不过,小陈啊,你说你看到了她坐起来,还对着你笑?”
我点点头,心有余悸。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忽明忽暗。最后,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小陈,别急着走。”他压低声音,“实话说,她不是第一个了。三年前你来之前,也有过一个,比你见到的这个还邪乎。后来我们找了个师傅来看,师傅说,这种尸,头是根本,头没了,魂就散不了,残魂会一直困在原地打转,直到找齐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头。”老刘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那师傅说,她半夜坐起来,其实就是在找她的头。至于对着你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是因为你身上,有她头部的气息。”
我愣住了:“我?我怎么可能……”
“你昨晚是不是碰过什么东西?”老刘紧紧盯着我,“好好想想。”
我努力回忆,脑子里一片混乱。昨天……我接过交接单,进过西区,拉开过3号冷柜……等等。我拉开冷柜的时候,好像……那个裹尸布下面,脖子断口处,有什么东西硌了我的手一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没清理干净的碎骨。
我的脸色肯定难看极了。老刘看着我的表情,缓缓点头:“想起来了?那东西,八成就是她头骨上掉下来的一块碎片。你碰了,就沾上了她的气息。她现在认准你了。”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老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停尸间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他回过头,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她既然认准了你,就会一直跟着你。你走也没用,跑到天涯海角她都找得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她找到她的头。”
“找……找到她的头?”我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警察都找不到,我怎么找?”
“不。”老刘摇摇头,语气笃定,“她的头,就在馆里。”
我瞪大了眼睛。
“你把她放回去,”老刘一字一句地说,“今晚,继续上班。等她再坐起来的时候,你别跑。你问她,她的头在哪儿。”
“问……问一具尸体?”
“对。”老刘的表情不容置疑,“她会告诉你。然后,你把她说的那个位置,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办。”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老刘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我面前。钥匙是黄铜的,样式很老,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我不认识的符号。
“这是3号柜的钥匙。”他说,“本来就有两把,一把备用的,我私自留下来了。拿着。今晚,你把她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然后……等她。”
我盯着那把钥匙,只觉得它烫得像一块烙铁。接过它,就像是接过了某个无法回头的契约。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得我差点跳起来。老刘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他听了几秒,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断了。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刚接到通知,”他的声音干涩,“明天,市里要下来检查。所有无名尸,必须限期处理。也就是说……”
“我们只有今晚。”我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老刘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黄铜钥匙,它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3号冷柜。无头的女尸。还有她那个用虚空做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今晚,我得一个人,面对她。
然后,问她,你的头在哪儿。
我攥紧了钥匙,金属的棱角嵌进肉里,很疼。但这疼痛让我清醒。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个在黑暗中寻找自己头颅的,可怜的女人。
窗外,风呜咽着掠过树梢,像极了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