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伪证被焚,满厅人心纷乱。
厅外夜色沉沉,满城火把次第燃起,晃动的赤红火影铺满城主府前的青石长阶。风声卷着夜凉掠过庭院,吹得火光摇曳不定,将明暗交错的影子,狠狠钉在沉聿周身。
他独立府邸正门台阶之上,机械臂横护身前。冷硬的金属外壳落满薄灰,在跳动的火光里明暗斑驳,静静承接满城百姓的猜忌与敌视。
人群躁动已久,积压的恐慌与偏见被刻意煽动,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青衫青年攥紧粗木长棍,嘶吼着冲破人潮,直直砸向沉聿小臂。
咚的一声闷响震彻阶前。
实木木棍应声开裂,裂痕蔓延整根杖身。青年力道尽泄,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怔怔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错愕。
无人再敢上前挑衅。
沸腾的人群,骤然僵滞。
静谧瞬间漫开之际,一道轻缓脚步声自府内传出。
宿炘缓步走出正厅,步履轻盈,却自带一股压场的沉静。她未曾侧视身侧的沉聿,清冷目光越过躁动人群,直直落向角落一名垂首老妇。
正是此前在避难所抱着孩童,跪地哭谢救命之恩的妇人。
此刻她双手攥着火把,指尖瑟瑟发抖,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眼对视。
宿炘声线平稳不高,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字字落地有声。
“北岭荒兽破城那夜,三头噬骸兽撕裂防线,满城岌岌可危。”
她抬手指向身侧沉聿,坦荡而笃定。
“挡在最前、死守关口、浴血不退的,是他。七百流民得以活存,从不是神明庇佑,只是有人以身承险,不肯后退半步。”
一句话,撬动人心裂隙。
人群立刻掀起细碎骚动。
几道微弱的低语夹杂传出,带着迟来的清醒:“确实……每次兽潮来袭,都是他们冲在最前……”
话音未落,立刻被身旁人粗暴打断。有人狠狠推搡出声者,厉声呵斥:“别乱言!械神乃是灾星转世,乱世根源!”
猜忌与良知,在人群中剧烈拉扯撕裂。
夜色檐角,黑影静伏不动。
戾阡栖身屋顶暗处,指尖轻搭冰凉瓦片,目光穿透层层楼阁,死死锁定内堂方向。袖中骨刃半寸出鞘,寒芒隐于夜色,传音入密,声线冷而急促。
“砚姒,玉符频段未断。地下有暗能接应,城主早留后手。”
正厅之内,砚姒端坐末席,身形未动分毫。
掌心骨符轻贴青砖地面,静心溯感知察。片刻,她缓缓睁眼,眸色清冽如霜,陡然出声,石破天惊。
“若沉聿真是天降灾源,”
她声音清亮,击碎满场嘈杂。
“百年来异兽祸乱遍地,为何唯独临渊城岁岁安稳,从未被兽潮踏足?若他真引浩劫入世,为何每一次灾厄降临,他永远奔赴最险处,以身护众生?”
一语如利刃破雾,狠狠剖开世人偏执的伪装。
人群彻底炸开。
积压多年的疑惑一朝迸发,此起彼伏的议论响彻府前。
“对啊!邻城年年遭兽祸,唯独我们安然无恙!”
“上次西山矿洞崩塌,是他们杀入尸群,把矿工尽数救出!”
“可文官世世代代都说……械神是乱世元凶啊……”
人心彻底分裂。
有人愧疚松手,悄然掷灭火把,步步后退;有人被根深蒂固的恐惧裹挟,依旧高声嘶吼,执意要焚杀灾星、以平天怒。
两拨人对峙拉扯,火光纷乱,满城喧嚣不止。
阶前中央,沉聿静静伫立。
自始至终,不言不语,不辩不争。
夜风掀起他衣角,露出躯体深处纵横交错的机械纹路。斑驳锈痕爬满金属肌理,那是百年征战、无数次死战留存的累累痕迹,是赎罪,亦是守护。
内堂深处,幽暗密闭。
城主背门而立,掌心死死按住墙面一块凸起砖石。
袖中私藏的控心玉符持续发烫,震动频率越来越急促。域外信号早已送出,地底接应的力量已然待命。
他听着外面人心崩乱、局势失控的动静,面色阴鸷。
舆论离间之计已然破败,再留此地便是自陷绝境。
他转身欲启密道脱身。
可指尖刚触到机关,紧闭的房门骤然被一股蛮力破开。
戾阡黑袍携夜雾而入,身形瞬闪而至。冰凉锋利的骨刃稳稳抵在他咽喉一寸之处,寒意锁死所有生机。
“别动。”
戾阡声冷如冰,毫无半分余地。
“你外派的两名密使,已经走不掉了。”
同一时刻,正厅之中。
砚姒缓缓起身,掌心骨符悬浮身前,指尖指向脚下青砖。她缓步走向厅堂正中,目光落定地面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
裂痕极淡,藏于砖纹之间,寻常人肉眼全然无法察觉。
她屈膝俯身,指尖轻触地面,闭目深度溯源阵法脉络。
片刻睁眼,眸色彻底笃定。
“这里不是府库暗室。”
“地下中空,藏着一套古老能量回路。年份远超临渊建城历史,镌刻的是镇封禁纹,绝非普通储物阵法。”
门外的沉聿闻声,眸光一动,终于抬步踏入正厅。
宿炘紧随其后,掌心星火微光浅浅亮起,手掌轻贴冰冷墙壁。温热火劲顺着砖缝肌理悄然渗入,沿着墙体隐秘纹路快速蔓延。
瞬息探查完毕,她眉心微蹙,出声笃定:“墙内暗藏导能槽,脉络连贯地底。这根本不是民用府邸结构,是刻意遮掩的阵法载体。”
砚姒不再迟疑,抬手将骨符狠狠嵌入地面裂痕。
金色符文瞬间炸亮,顺着裂缝疯狂蔓延,铺满整座厅堂地面。
轰隆——
沉闷震响自地底炸开。
整块青砖地面骤然塌陷崩裂,碎石尘土腾空扬起,弥漫整座厅堂。
地底阴风翻涌而上,裹挟着陈年腐锈与深埋千年的泥土气息。
一道幽深漆黑的石阶豁然暴露,笔直向下延伸。石壁两侧,密密麻麻刻满扭曲古老符文,锁链、囚笼、封禁的纹路层层交错,透着亘古的阴森与禁忌。
砚姒凝视幽暗深处,低声定论。
“是上古禁忌实验场。”
沉聿立于坑边,机械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寒芒。
百年以来,他始终背负械神浩劫的罪名,自认是实验失控、频段外泄的罪人。
他曾以为,自己背负的是一己之过。
后来看清,是世人政治嫁祸、舆论污名。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醒——或许从始至终,所谓天降灾厄、械神乱世,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罪孽。
一切,皆是人为。
他抬步,稳稳踏上第一层石阶。
前路黑暗无垠,却再无半分迟疑。
宿炘掌心星火暴涨,暖亮火光稳稳照亮前路。她跟在身后,面容平静,眼底只剩拨开虚妄、直抵真相的决然。
戾阡收刃转身,冷眼扫过被制住的城主,再望向漆黑幽深的地底入口,唇角勾起一抹凛冽冷笑。
“总算挖到这些藏在地底,操纵万古黑白的老鼠了。”
砚姒敛好骨符,拂去衣上尘土,紧随三人踏入阶梯。
府外喧嚣仍未平息,人群对峙不休,火光纷乱摇曳。有人幡然醒悟默默退去,有人依旧愚昧嘶吼,有人望着塌陷的地底黑洞,眼底满是动摇与茫然。
地底之下,寒意刺骨。
四人步步向下,呼吸凝起淡淡白雾。两侧石壁的古老符文,随生人靠近,次第亮起青灰微光。
沉睡万年的禁忌机制,缓缓苏醒。
宿炘的星火扫过左侧石壁,照出一片斑驳刻痕。层层积尘之下,隐约露出行文轮廓。她抬手轻轻拭去厚尘,几行残缺字迹,清晰现世。
「……非天降之厄,实人为……」
字迹戛然而止。
后半句被利器尽数凿毁,磨灭无迹。
沉聿驻足停步,抬手以机械指尖轻抚平整凿痕。
触感冰冷锋利,是人为刻意销毁的铁证。
百年罪名,万古污名,尽数崩塌。
阶梯最深处,传来一滴、又一滴,空旷清冷的滴水声。
真正的真相,就在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