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作文事件过去了两天。全班还在念叨。不是当面念叨——当面没人敢。但走廊里、食堂里、课间操的时候,总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和江叙白。就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偏不说"的眼神。她装没看见。他也装没看见。但两个人的距离好像被那篇作文拉近了。不是物理距离。是别的什么。
放学。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他没靠门框。他站在门框旁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走过去。
"走。"他说。
"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拿什么。"
他把手背到身后了。她没看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天冷了。十二月。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冻疮还没好。食指和中指第一节还是红的。痒。
走到校门口。她往西。他往东。走了几步。他跟上来。
"今天不顺路?"她说。
"顺路。"
"你昨天说不顺路。今天又说顺路。"
"昨天不顺。今天顺了。"
"你昨天也站了八分钟。"
"昨天是昨天。"
"你今天又跟过来了。"
"……你话多。"
"你耳朵红了。"
"冷。"
"你每次都说冷。"
"就是冷。"
他们沿着梧桐道往西走。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风穿过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地上积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缩着脖子走。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指冻得发麻。
走到第二个路口。拐弯。前面有一个人。推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个铁桶。桶里烧着炭。炭上烤着东西。远远就能闻到味道。甜的。暖的。焦香的。
烤红薯摊。
她多看了两眼。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味道飘过来了。甜丝丝的。带着炭火气。冬天里闻着特别馋人。她咽了一下口水。没停步。继续走。
但他停了。
她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
他站在烤红薯摊前面。三轮车前。推车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戴着毛线帽。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铁桶里的红薯。
"你要买?"她说。走回去。
"嗯。"
"你吃红薯?"
"你看了三眼。"
"我没看。"
"你看了三眼。第一眼路过的时候。第二眼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第三眼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
"……你数我看了几眼。"
"嗯。"
"变态。"
"嗯。"
老太太从铁桶里夹出一个红薯。用筷子戳了一下。软了。递过来。
"要几个?"老太太问。
他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她。
"两个。"他说。
"好嘞。"
老太太又夹了一个。两个红薯。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纸袋外面都烫了。他接过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然后他把左手那个递给她。
"给。"他说。
"我没说要吃。"
"你看了三眼。"
"我看了一眼。"
"三眼。"
"一眼。"
"三眼。"
"……多少钱。"
"我付了。"
"多少。我给你。"
"不要。"
"你每次都不要。"
"嗯。"
她接过纸袋。烫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温度。她捧着。手指冻疮碰到热纸袋。先是痒。然后暖了。麻了。她低头看着纸袋里的红薯。表皮烤得焦黑。裂开了口子。里面是金黄色的肉。冒着热气。
她剥开皮。烫手。她用指尖捏着皮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撕。红薯肉露出来。软的。甜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咬了一口。烫。但她没松口。含在嘴里。等了几秒。咽下去。
甜的。很甜。冬天里吃一口热的烤红薯。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好吃吗。"他说。
"还行。"
"还行?"
"嗯。还行。"
"你吃了三分之一了。"
"……我饿了。"
"你中午没吃饱?"
"吃饱了。"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快。"
"好吃。"
"好吃你还说还行。"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慢了一点。红薯肉软糯。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捧着纸袋。两只手都暖了。手指冻疮不痒了。她低头吃。他站在旁边。也剥开了自己的那个。咬了一口。嚼了。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烤红薯摊旁边吃。老太太在后面拨弄炭火。铁桶里发出噼啪的声音。炭烧得正旺。热气往上冒。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味道。风还是冷的。但站在摊子旁边就不觉得了。
她吃完了。纸袋空了。红薯皮捏在手里。她找垃圾桶。没有。她捏着皮。不知道往哪扔。
他接过她手里的红薯皮。和自己的皮一起攥在手里。
"你扔哪。"她说。
"有垃圾桶。前面路口。"
"你拿着皮走?"
"嗯。"
"你手不烫?"
"纸隔着。"
"纸都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确实被红薯的热气浸湿了。边缘软了。但他还是捏着。没扔。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他左手捏着两个红薯皮。纸袋湿哒哒的。他捏着。走到路口。有一个绿色垃圾桶。他把纸袋扔进去。拍了拍手。
"你手红了。"她说。
"烫的。"
"你捏了一路。"
"没事。"
"你买红薯的时候为什么不买一个袋子装皮。"
"忘了。"
"你忘了。你记得我看了三眼烤红薯摊。你忘了买袋子。"
"……"
"你观察我。不观察袋子。"
"袋子不重要。"
"你手烫红了。"
"不疼。"
她伸手。拿起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红了一片。手指尖也红了。是捏热纸袋烫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烫的。他缩了一下。
"疼吗。"她说。
"不疼。"
"你缩了。"
"没缩。"
"你缩了。"
"……"
她松开他的手。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秒。碰到那片红的地方。很轻。像他弹琴的时候落在琴键上的第一个音。
"明天还买吗。"她说。
"你还要吃?"
"你买我就吃。"
"你看了几眼我就买几个。"
"如果我看了十眼呢。"
"买十个。"
"我吃不下十个。"
"那就买十个你吃一个我吃九个。"
"你吃九个红薯?"
"嗯。"
"你会撑死。"
"不会。"
"你会。"
"……你话真多。"
"你耳朵又红了。"
"冷。"
"你每次都说冷。"
"就是冷。"
他们走到她家楼下。和上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红薯了。没有纸袋了。但掌心还是红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
"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嗯。明天见。"
"红薯。"
"嗯?"
"明天换一家。这家老太太的红薯太小了。"
"……你嫌小?你买了两个大的。"
"不够大。"
"你挑的。"
"我挑了一个。她给了一个小的。"
"你没说。"
"说了。她听不懂。"
"你跟老太太说红薯太小了?"
"嗯。"
"……你为了我跟卖红薯的老太太说红薯小。"
"没为了你。我自己也吃。"
"你吃九个你还在乎大小?"
"在乎。"
"你就是故意的。"
"什么。"
"你故意挑小的。故意让老太太换。故意让我听到。"
"……"
"你耳朵红了。"
"冷。"
她笑了。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他还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他身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在看。他没挥手。但他在笑。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把手伸出来。掌心还有红薯的温度。她翻开书包。英语课本。第四十页。她昨天画的那只手还在。旁边写了「颤了。我看到了」。她翻到第四十一页。空白的。她画了一个烤红薯。焦黑的皮。裂开口子。金黄的肉。冒着热气。旁边画了一个纸袋。湿了边的。再旁边画了一只手。掌心红红的。捏着纸袋。旁边写:
「你手烫红了。你说不疼。」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她坐在桌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十二月。下午五点天就黑了。她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和楼下那盏一样。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面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他的号码是上周加的。因为那篇作文。老师要求交电子版。她问他要了微信。他给了。她没说过话。只有一条验证消息。「我是林晚星」。他通过了。没有回复。
她点开对话框。空白的。一个字没有。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红薯好吃。」
三秒后。
「嗯。明天换一家。」
她看着那六个字。嘴角翘了。
「你挑大的。」
「嗯。」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但她在笑。从烤红薯摊开始。从他站在三轮车前说"两个"开始。从他把左手那个递给她开始。从她看到他掌心被烫红开始。她一直在笑。
窗外。十二月。天很冷。风很大。但红薯是热的。纸袋是热的。掌心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