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二个星期五。语文考试。
林晚星最烦考试。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时间不够。她写字慢。一笔一划的。像在画画。每次考试最后十五分钟她都在疯狂补作文。这次也一样。
试卷发下来。她从头做到尾。基础知识。古诗默写。阅读理解。都还行。默写全对。阅读理解写了满满两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她画画的时候一样认真。
最后是作文。
题目是半命题:「那个人,______」。
她看了三分钟。笔尖点在横线上。没动。她咬着笔帽。看着那个空格。脑子里过了一堆词。「那个人,教会了我」「那个人,改变了我」「那个人,我忘不了」——都太俗了。她写不出来。
她翻到第二页。空白的作文纸。横格的。二十行。她需要写六百字以上。她平时说话不费劲。但正经写作文的时候脑子就空了。
她又看了一眼题目。「那个人,______」。
然后她想到了。
她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了四个字。
「那个人,我画过。」
然后她开始写正文。
第一段。她写了一个人。没写名字。写的是手。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弹琴的时候落在黑白键上。每一个音都弹得清楚。她写了音乐教室。下午的阳光。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小。但她看到了。
第二段。她写了一双鞋。白色帆布鞋。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帮她系好。交叉。绕圈。拉紧。打结。不是蝴蝶结。是那种很紧的死结。她写了跑道上的红漆。他跪在地上。运动服裤子上沾了一块。她写了医务室。碘伏。棉签。创可贴。他蹲在她面前。睫毛很低。专注地看着她的膝盖。
第三段。她写了课本。英语课本第三十二页。空白处多了一只猫。铅笔画的。旁边写着「还行」。她写了第三十六页的伞。黑色的。伞骨一根一根的。然后真的下雨了。他撑着那把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伞歪了。一直歪着。
第四段。她写了牛奶。温的。瓶身有水雾。每天一瓶。后来变成两瓶。他六点起来热的。她说谢谢。声音很小。他没说话。
第五段。她写了雪。下雪天。她没带伞。没穿够。他走过来。陪她走了两公里。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的手伸进她口袋里。手指凉的。碰在一起。都没有缩回去。
第六段。她写了一个空行。然后写了最后一句。
「我画过那个人。画了很多次。画在速写本里。画在课本空白处。画在纸上揉成团扔过去。但画得最好的一次。是我还没画出来的那次。因为那个人还在往前走。我得一直跟着画。」
她数了字数。六百八十三个字。够了。
她检查了一遍。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最后十分钟赶的。但还能看。她把试卷翻过来。交了。
星期一。语文课。
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们写得什么玩意儿"的无奈表情。
"上周五的作文。我看了。"老师说。"大部分同学写的是父母。写妈妈的占百分之七十。写爸爸的占百分之二十。写爷爷奶奶的占百分之五。剩下百分之五——"她翻了一下试卷。"写了些奇奇怪怪的人。"
全班笑。
"但是。"老师停了一下。"有一篇。我念一下。"
她从试卷最上面抽出一张。翻到作文那一页。
"这篇作文。题目是『那个人,我画过』。没有写父母。没有写老师。写了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名字。但这个人——"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全班。"你们听完就知道了。"
她开始念。
「我画过那个人。画了很多次。第一次画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中指第二关节有一层薄茧。那双手落在黑白琴键上的时候。每一个音都弹得清楚。像在说话。」
老师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全班一眼。
「第二次画的是他的鞋。不。画的是他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的样子。跑道上的红漆蹭在他裤子上。他跪在那里。手指在鞋带上交叉。绕圈。拉紧。打了一个很紧的结。不是蝴蝶结。是那种不会散的结。」
教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老师继续念。
「第三次画的是课本。英语课本第三十二页。空白处多了一只猫。铅笔画的。旁边写着"还行"。那不是我画的。是他画的。他在我画过的地方。又画了一只。像在旁边。像在回答。」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声音很小。老师没管。继续念。
「第四次画的是一把伞。黑色的。伞骨一根一根的。他画的。然后真的下雨了。他撑着那把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伞歪了。一直歪着。他说没歪。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第五次画的是一瓶牛奶。温的。瓶身有水雾。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热的。放在我桌上。说"喝"。不说为什么。不说"给你"。只说"喝"。好像我一定会喝一样。我确实喝了。」
「第六次画的是雪。下雪天。我没带伞。没穿够。他走过来。陪我走了两公里。羽绒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的手伸进我口袋里。手指凉的。碰在一起。都没有缩回去。他说"两公里。值了"。纸条上写的。折叠的。很小。裁得很整齐。」
老师念到这里。声音停了。她看了全班一眼。然后念最后一段。
「我画过那个人。画了很多次。画在速写本里。画在课本空白处。画在纸上揉成团扔过去。但画得最好的一次。是我还没画出来的那次。因为那个人还在往前走。我得一直跟着画。」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谁写的谁写的谁写的——"
"那个弹琴的!是江叙白吧!"
"肯定是江叙白!"
"系鞋带那个!上次体育课!"
"牛奶!他每天早上都带牛奶!"
"雪天走两公里!上周三!"
"啊啊啊啊——"
全班起哄。声音大到隔壁班都能听到。有人拍桌子。有人转过来回头看。有人指着第四排的方向。她坐在第三排。脸已经烫了。从耳垂到耳根到脖子。全烫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抬头。
老师敲了三下讲台。
"安静。安静——"
没人听。起哄声更大了。
"林晚星。"老师喊。
她没动。脸埋在胳膊里。
"林晚星。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耳朵红得发烫。她能感觉到。全班都在看她。前面的人转过来。后面的人探着身子。左边右边都有人在看。她不敢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第四排。他坐在那里。她不知道他什么表情。
"这篇作文是你写的吧。"老师说。
"……嗯。"
"写的是谁。"
她不说话。
"写的是江叙白吧。"
全班又炸了。
"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看嘛!弹琴!系鞋带!牛奶!雪!除了江叙白还有谁!"
"江叙白每天早上带牛奶!我看到了!"
"上周三下雪他陪林晚星走回去的!我亲眼看到的!"
"啊啊啊啊——"
她把脸又埋回去了。这次是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没想到老师会当范文念。她以为顶多打个分。写个"优"字。她没想到会被念出来。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六百八十三个字。全班都听到了。
她听到后面椅子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了。
"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全班安静了。
"这篇作文。"他说。"有些细节不准确。"
全班又安静了。
"什么细节。"老师说。
"第一段。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颤。"
"……你说什么。"
"我的手指没有颤。她写错了。"
全班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他说手指没有颤!"
"他在纠正作文细节!"
"江叙白你完了!"
"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弹琴!系鞋带!牛奶!雪!全对上了!"
老师敲了讲台。"安静——都安静—
笑声慢慢小了。但没有完全停。有人还在捂着嘴笑。有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叙白。"老师说。"你说细节不准确。还有什么不准确。"
"第二段。我裤子上的红漆。不是跑道上的。"
"那是什么。"
"医务室椅子上的。"
"……"
"第三段。猫不是我画的。"
"那是谁画的。"
"她画的。我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还行』。"
"……"
"第四段。伞。我画了。但伞骨没有一根一根的。我画了五根。"
"她说一根一根的。"
"五根也是一根一根的。"
全班又笑了。
"第五段。牛奶。我六点起来不是专门热的。是顺便。"
"顺便?"
"嗯。顺带。"
"顺带六点起来。顺带热牛奶。顺带每天带两瓶。"
"……"
"第六段。两公里。不是我说的。"
"什么?"
"『两公里。值了』。我没说过这句话。"
"那是谁说的。"
"纸条上写的。她自己写的。"
"……林晚星。你写的?"
她没抬头。但全班都看到了。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
"他说的。"她的声音很小。闷在胳膊里。
"什么?"
"他说了。下雪那天。送到楼下的时候。他说的。"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
"纸条上写的。"
"纸条上写的是『值了』。没有『两公里』。"
"……你写了『两公里。值了』。"
"你加了『两公里』。"
"你本来就走了两公里。"
"……"
全班安静了。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他连纸条上写了什么都记得。"
然后全班又炸了。
老师终于放弃了维持秩序。她把试卷放下来。叹了口气。
"林晚星。作文写得很好。细节生动。情感真挚。但是——"她看了全班一眼。"下次写人作文。能不能不要写同班同学。"
没人听她说话。全班还在起哄。有人开始拍手。有人开始喊"在一起在一起"。声音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到。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了。她听到后面椅子又响了一声。他坐下来了。很轻。
然后一张纸团落在她桌上。
她没动。纸团就放在她胳膊旁边。她等了一分钟。然后她慢慢伸手。捏起纸团。展开。
「手指确实没颤。你记错了。」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她把纸团攥在手里。没扔回去。
但她在英语课本第四十页画了一样东西。很小的。铅笔。画了一只手。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落在琴键上。旁边写了一行字。
「颤了。我看到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到那一页。但她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