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光刚刚越过楼宇的檐角,走廊里还浮着一层薄灰。姜眠抱着文件往会议室走,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她将A3图纸夹在左臂弯里,右手从下方托住那叠纸的底部,下巴微微下沉,抵住最上面一张,防止滑落。通宵未眠,眼睛干涩发烫,视线边缘有些模糊,她接连眨了好几下,才看清前方转角处的地砖接缝。
左手悄悄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指尖猛地一缩。她吸了口气,放慢脚步,在拐角处站定半秒,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右脚的鞋带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她不想此刻蹲下去处理,只能轻轻呼出一口气,默念:“只走过去,不看人,只走过去,不看人。”
她迈步前行。
就在踏出第三步时,对面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
高个子,穿着深灰色西装裤,步伐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她立刻侧身往墙边避让,可动作太急,肩头“咚”地撞上了对方手臂外侧。那一瞬间她全身僵住,手一松,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她几乎是本能地蹲下去捡。
膝盖刚触到冰凉的地砖,耳朵便烧了起来。她不敢抬头,手指慌乱地翻找纸张,按大小归类,再对齐边角。有一张A3图纸被踩住了,一只黑色皮鞋正压在右下角。她喉咙发紧,声音卡在气管里,最终只能仰起脸,低声说:“请……您挪一下脚。”
那人停下。
她不得不抬头。
目光撞进了他的眼睛。
极黑,极静,像深夜没开灯的房间,却让她感觉被照得无所遁形。心跳猛然撞击胸口,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快得不像话。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连呼吸都乱了节奏。鼻尖发热,脸颊滚烫,连耳垂都在发烫。她想低头,可视线已被锁住,无法挣脱。
他蹲下来,动作自然,没有迟疑。修长的手指拾起两张散页,轻轻放进她怀中的纸堆里。另一只手抽出那张被踩过的图纸,掸了掸灰,递还给她。
“小心。”他说。
声音不高,两个字,低沉得几乎贴着地面走,却清晰地钻进她耳中。
她嘴唇微动,想说谢谢,可舌头像打了结,只挤出几个音节:“谢……谢您……我……”
他没有等她说完,已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仍蹲着,怀里抱着重新整理好的文件,纸张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可脸依旧滚烫。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让她稍稍清醒。随即猛地站起,差点被鞋带绊倒,踉跄半步,立刻低头快走,背脊绷得笔直,双肩收紧,仿佛要将自己缩进衣服里。
一路上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
走廊灯光均匀洒落,映出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尤其是捏着文件边角的那几根,始终未曾放松。
前方是她的工位方向,约莫三十米远,途经两扇玻璃门、一个饮水机区和三张空置的协作桌。她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地板上的瓷砖缝隙,一步一步往前走。
与此同时,电梯厅的金属门缓缓合拢。陆沉站在轿厢内,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从1跳到2,再到3。他未动,也未语,只是忽然想起刚才那双眼睛——慌乱而急切,底色却是干净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之下,藏着一块从未被人碰过的石头。
他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眼腕表。
七点零二分。
上班高峰尚未到来,整栋大楼正悄然苏醒。他掏出手机,解锁,扫了一眼待办事项,又重新锁屏。
电梯“叮”一声响起,门开了。他走出去,步伐沉稳,身影消失在高层办公区的转角。
姜眠终于走到工位旁。她没有坐下,而是静静站在桌边,将文件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呼吸慢慢平复。窗外阳光渐亮,照在她细银边眼镜的镜腿上,闪过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