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键盘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像夜里滴落的水珠,一颗,又一颗。屏幕上的结构图重新展开,B区节点被放大至占据整个视窗,钢筋走向、承重比、荷载模拟曲线依次排列开来。她将眼镜往下压了压,鼻梁有些发酸,却未抬手揉搓,只是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
文件夹名称仍停留在“B区-备份修正-私用”上,光标悬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信号。
她深吸三口气,胸口起伏微弱,动作克制。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轻轻擦拭镜片,再戴上。屏幕清晰了些。
第一项参数核对开始。
对照“绿洲苑”的实测数据表,她逐行输入建议值。系统弹出风险提示框,红色字体写着“偏离原始设计基准”,她点了“忽略”。第二次弹出时,直接勾选“不再提醒”。
空调低鸣,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主机散热风扇的嗡响。隔壁工位早已空了,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连杯水都没留下。她瞥了眼右下角时间:20:17。
已经一个人待了三个多小时。
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稳定地移动。她不擅长快速打字,每一个指令都确认两遍才按下回车。模拟程序加载中,进度条爬行极慢,像是陷在泥里。她盯着看,眼皮渐渐发沉,猛地闭一下眼,再睁开,强迫自己继续。
二十分钟后,第一轮荷载分布图生成。红色区域集中在连接点左下方——应力超标。她抿了抿嘴,调出手动编辑模式,修改梁柱配比,增加斜撑结构,重新运行。
这一次用了四十分钟。
结果出来,红色范围缩小,但仍有局部热点。她没有着急,也没有叹气,只是把座椅往前拉了半寸,身体前倾,离屏幕更近了些。
时间跳到23:03。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撕开包装,扔了一颗进嘴里。凉意冲上脑门,人清醒了一瞬。顺手将糖纸折成小方块,压在鼠标垫一角,防止滑动。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三次模拟完成。应力分布终于进入黄绿色安全区间。她盯着图看了足足一分钟,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伸手按下打印快捷键。
“啪。”
屏幕突然蓝了。
她愣住。
主机仍在运转,风扇呼呼作响,但画面定格在蓝屏代码上,最后一行是“内存溢出,系统即将重启”。
她立刻反应过来,拍了下主机侧面,“别这时候出事。”又连按Ctrl+S,手指快得发抖,可文档已无响应。
三秒后,系统自动重启。
她坐回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眼睛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一眨不眨。
等待开机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进入桌面,她第一时间打开自动备份目录。最近一次保存是两小时前,后续所有调整全部丢失。她点开回收站,试图找回未保存版本,失败。
没有咒骂,也没有摔东西。
她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低头搓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依旧沉静。随后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B区-修正-01_手动分段存档”,接着将原方案复制进去,拆分为五个子模块,分别命名:梁柱、支撑、节点焊缝、钢筋密度、荷载路径。
每完成一项修改,立即另存为新版本,并在文件名中加入时间戳。
她调亮台灯,冷白光洒在屏幕上,对比度增强,细节更加清晰。窗外漆黑一片,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几缕发丝散落颊边;眼底泛红,嘴唇干得起皮。
时间滑向凌晨四点。
第五次模拟运行中,她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三十秒。再睁眼时,程序已完成。这次,全图呈均匀的浅绿色,系统标记“结构受力均衡,无显著风险点”。
她逐项复核参数,一行一行过,直至确认无误。
导出PDF,标题为《B区节点优化建议(初稿)》,共二十三页。
点击打印。
打印机在角落启动,嗡嗡作响。她起身走过去,站在旁边等候。一页一页吐出,纸张微热,边缘整齐。她接过,轻轻抚平最上面那张,确认无墨迹模糊或错位。
一共打了两份。
一份放进文件夹,标注“归档”,塞进抽屉锁好。另一份用曲别针别好,抱在胸前,纸张贴着衬衫,有些凉。
她关掉所有窗口,退出账号,合上电脑。
窗外天色已由黑转灰,东边楼宇顶端透出淡青色的光。晨风穿过百叶窗缝隙,吹动她袖口的线头。她伸手拉下百叶窗,调了个角度,避开直射光。
然后站起身,背挺直了些。
手中的文件边缘齐整,封面上没有署名,只有标题和日期:2025年4月5日。
她朝会议室方向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