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手指仍压在桌沿，冷金属的触感顺着指尖爬至小臂。窗外楼宇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仿佛被谁悄然按下开关，顷刻间填满了整片视野。她眨了眨眼，喉间的酸涩尚未散去，但呼吸已渐渐平稳。
她没有动，也没开灯，只是缓缓松开手指，将掌心贴上键盘。主机启动的声音极轻，屏幕亮起时映出她模糊的面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扇紧闭的窗。
邮件提示音响起。
她点开查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通知：今日九点，三楼会议室召开“阳光新城”住宅项目启动会，全体核心组成员参加。附件附有初步方案框架，标注为“机密”。
她盯着那两个字两秒，滑动鼠标，下载文件。
天彻底黑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有人陆续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关门声、电梯“叮”的一声，都像是从远处传来。她仍坐在原位，未起身，也未关电脑，只将椅子微微前移，脊背挺直了些。
第二天七点四十五分，她已坐在工位上。衬衫熨得平整，袖扣系好，发丝用旧木簪挽起，银边眼镜擦拭得干干净净，镜片上不见一丝痕迹。她打开加密文档，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结构图，目光落在B区地下车库与主楼连接节点的设计参数上。
数字不对。
她调出去年“绿洲苑”项目的存档数据——那是院里少数真正以居住者动线为核心考量的案例。对比之下，承重比相差1.8个百分点。看似微小，但在高层建筑中，这种偏差足以导致应力集中在特定区域。
她抽出一张草图纸，开始验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同事陆陆续续走进来，有人端着咖啡经过她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远。无人打招呼，也无人多看她一眼。
八点五十分，她抱着打印好的图纸和计算稿走向三楼。
会议室门开着，赵无极已坐在主位，手中盘着两颗核桃，咔哒作响。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
“来了。”他语气平淡，如同念名单，“姜眠，B区结构模块交给你，今天下班前提交细化建议。”
她站定，声音不大：“赵院长，我昨晚看了方案，发现B区连接节点的承重设计存在风险，可能需要调整。”
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假装咳嗽，没人抬头。
赵无极终于抬眼，嘴角挂着笑：“哦？说说看。”
她翻开图纸，指向第三页的剖面图：“这里采用单梁支撑，但根据住户动线模拟，日常使用中会出现高频次集中荷载，现有钢筋密度不足以分散压力。我做了三次验算，三个月内可能出现裂缝，五年后结构性隐患将加剧。”
赵无极接过图纸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你参考的是哪类模型？”
“‘绿洲苑’的实际监测数据，结合市住建局发布的住宅使用行为白皮书。”
“呵。”他轻笑一声，把核桃搁在桌上，“就你？别不懂装懂。那种老项目的数据能套用到现在？你是总工还是我是？”
她手指微微发抖，攥紧了剩下的打印稿。
“我不是质疑您的设计，只是数据确实存在问题。如果不调整，后期维护成本会翻倍，甚至影响整体验收。”
“验收？”赵无极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还真当自己能左右项目了？新人第一件事不是踏实做事，而是挑领导的错？”
屋内静得连空调出风声都清晰可闻。
她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出去。”赵无极将图纸推到一边，“你的任务是执行，不是判断。好好想想怎么完成分配的工作，别整这些虚的。”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手中那叠修改意见稿没有丢弃，也没有折起，边缘已被指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回到工位，她坐下，电脑屏幕仍停留在方案界面。光标停在B区节点图上，不停闪烁。
她没有关闭文档，也没有删除记录，只是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B区-备份修正-私用”。双击打开，光标重新悬于键盘上方。
指尖停在半空，未立即落下。
隔壁座位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节奏飞快，似在赶工。有人偷偷朝她这边瞥了一眼，见她不动，又迅速低下头。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半边衣衫泛出淡淡的灰影。她眨了下眼，睫毛在镜片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手指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