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脚步没有停。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半开着，“院长办公室”四个字在门牌上清晰可见。她站在门口，呼吸放得极轻，手指搭在耳机边缘，金属接口还带着掌心的温热。
她没有等里面的人开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窗摆放，几份图纸被压在玻璃板下，墙上挂着几张建筑模型的照片，角落里立着一盆绿植，叶片厚实油亮，泛着沉静的光泽。院长坐在主位，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赵无极坐在侧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目光如钉子般锐利。
“你就是姜眠？”院长抬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没回答，只是将耳机戴上，线缆插入接口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巴赫的旋律随即涌入耳道，节奏稳定，结构分明，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开。她站直身体，脊背绷紧，镜片后的双眼沉静而锋利。
“是。”她语速平稳，“我准备好了。”
院长合上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住宅设计需要改变？”
“因为现在的住宅不是为‘人’建的，”她开口，毫无迟疑，“而是为销售、为容积率、为样板间的拍照效果建的。标准化流程确实能降本增效，但也让所有房子变得雷同——同样的玄关柜，同样的开放式厨房，同样的落地窗视野。可真正住进去的人呢？他们的作息、动线、隐私需求、家庭结构，有谁真正考虑过？”
院长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比如私密性。”她上前一步，手指在空中虚划，“大多数住宅单元并排紧贴，邻居一开门就能看见客厅布局。这哪里是生活空间，分明是展览馆。真正的设计应当重构视线逻辑。”她顿了顿，“我在草图中提出螺旋分流布局，以中心下沉的公共区作为缓冲，四周单元错层分布，视觉干扰降低百分之六十七，通风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三。三个试点项目的数据均已验证。”
赵无极冷笑一声：“不过是纸上谈兵。施工误差、材料成本、工人的理解能力，你考虑过吗？”
姜眠转向他，语气平静：“施工误差允许范围为±1.5厘米，结构节点已预留调节空间；隔音材料采用复合夹层板，单平米成本增加三百二，但整体能耗下降带来的长期收益足以覆盖；至于工人理解——”她看向院长，“只要图纸标注清晰，辅以三维交底动画，理解门槛并不高。”
院长眼中掠过一丝兴趣：“你刚才提到‘行为数据’？”
“是。”她点头，“居住者的真实行为，才是空间设计的起点。老人起夜的频率、孩子放学后的动线、夫妻共处的时间分布，这些都可以通过调研建模转化为设计参数。我不是在做风格拼贴，而是在进行系统优化。”
“好。”院长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仅一步之遥，“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的理念是对的，为什么没人做？”
姜眠没有后退，也没有犹豫：“因为改变认知比改变结构更难。许多人宁愿守住旧模板，也不愿承担创新的风险。他们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权威被质疑。”
空气凝滞了一瞬。
院长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赵副院长，你怎么看？”
赵无极缓缓放下手中的核桃，拧紧保温杯盖，发出咔咔的声响：“一个连正式面试都没走完的实习生，一上来就否定行业惯例，未免太狂。我们招的是设计师，不是改革家。”
“可有时候，”院长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正是这种‘狂’，才能推开一扇锈死的门。”他回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欢迎入职，岗位是首席助理，参与下季度重点项目。人事手续明天上午办理。”
姜眠接过那张纸，指腹轻轻拂过印着“录用通知”的红章。她没有道谢，只是摘下一只耳机，音乐声随之减弱一半。
赵无极起身的动作很慢，整理中山装领口的姿态近乎刻意。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别得意太早。”
话音落下，人已离去。
姜眠依旧未动。走廊的灯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她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张通知单，另一只手仍搭在耳机线上。音乐仍在耳边流淌，节奏稳定，如同心跳。
她低头看了眼职位栏，又抬眼望向门外空荡的走廊。
远处电梯门合拢的声音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像一把刀悄然收进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