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脚步在十六楼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她刚才一路从楼上走下来,从楼梯间出来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人认出是那个面试失败后躲在消防通道里的女孩。可就在她即将拐向电梯厅的瞬间,一阵声音拽住了她的脚步。
不是人声,是音乐。
巴赫的《G小调赋格》正从一扇虚掩的会议室门缝里流淌而出,钢琴音色干净利落,节奏层层推进,像一道精密运转的机械装置,将纷乱的情绪一块块钉回原位。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背包带上,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里面没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场旧讲座的回放画面,已播放到末尾,只剩下背景音乐在循环。桌椅整齐排列,阳光斜切进窗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本不想进去,却还是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首曲子。她在靠墙的角落坐下,背脊贴着微凉的墙面,闭了闭眼。那旋律像一把梳子,把她脑中打结的思绪一根根理顺。她从包里摸出那副黑色头戴式降噪耳机,线缆有些磨损,接口处缠着透明胶布。戴上后,声音立刻清晰了一倍。
前一秒她还在低头看鞋尖,下一秒,她睁开了眼。
眼神变了。不再躲闪,不再迟疑,而是直直地落在前方白板上残留的草图痕迹上。她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节拍,与赋格曲的节奏完全同步。
“结构决定功能,”她低声说,语速平稳,“住宅设计不是堆砌美学符号,而是解决人的实际问题。私密性、动线效率、采光权重、邻里干扰——这些才是核心变量。”
说着,她忽然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抽出一张废弃的打印纸,翻面后执笔快速画了起来。螺旋形布局,中心公共区下沉,四周单元错层分布,视线遮挡模型用虚线标注,通风路径以箭头标明流向。线条干脆利落,比例精准得如同尺量过一般。
门被推开时,她头也没抬。
“你还在这里?”周曼丽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平板,本想进来关掉设备,却看见姜眠坐在桌边绘图,动作流畅得不像同一个人。
姜眠抬眼望过来。
目光锐利,毫无怯意。
周曼丽一时语塞,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稳住自己。“我……是人力资源总监周曼丽。”
“我知道。”姜眠打断她,声音清晰,“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关投影仪。”
周曼丽一怔。
“董事会讨论了我的面试表现。”她调整语气,恢复专业状态,“有人提出异议,认为你专业基础扎实,只是临场发挥失常。院长决定,再给你一次单独陈述的机会。”
姜眠冷笑一声:“所以你们不是看中能力,而是出于怜悯?”
“这不是同情。”周曼丽皱眉,“这是重新评估。”
“那好。”姜眠将手中的草图推过去,“如果现在给我三分钟,我能讲清楚现代住宅如何平衡私密性与公共性——不是靠口号,而是结构、动线、采光比、隔音材料分布、邻里视线规避模型。”她指着图纸,“你看这个螺旋分流布局,每户进出互不交叉,视觉干扰降到最低;同时垂直绿化带贯穿中庭,承担自然通风和心理缓冲双重功能。这不是理想化构想,是已经在三个试点项目验证过的数据模型。”
周曼丽盯着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勉强支撑的补救方案,结果眼前这张草图逻辑严密,细节到位,甚至标注了施工误差的容许范围。
“你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她问。
“我一直都是。”姜眠摘下耳机一角,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通常说不出口。”
周曼丽沉默两秒,迅速拨通内线电话,语速极快:“是我,周曼丽。候选人姜眠现在在我这边,刚完成一次高质量概念阐述,建议立即安排见院长。对,就是她。十分钟?可以,我马上带她过去。”
挂断后,她看向姜眠:“院长十分钟后有空档,可安排五分钟会面。你能做到吗?”
姜眠重新戴上耳机,闭眼三秒。
再睁眼时,气场更沉,呼吸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五分钟,足够我说服他。”她说完,站起身,整理衣襟,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鞋尖。
走廊灯光洒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走得坚定而无声。
周曼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草图,指尖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