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三十分,城市刚刚苏醒。阳光斜照进市中心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大厦,楼体上镌刻着“星辰建筑设计研究院”几个冷峻大字。这里是全国顶尖的建筑设计机构,每年仅有不到三人能通过严苛竞标制入职。
姜眠站在大楼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双肩包的带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麻衬衫,黑色直筒裤干净利落。细银边眼镜后的眼睛低垂着,盯着自己那双擦得发亮却已有些磨损的布鞋。头发随意挽起,一支旧木簪固定住松散的发丝。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又缓缓吐出。
电梯门打开时,她没有动。等里面的人走光了,才快步走进去,贴着角落站好。手指在按键前悬停了一秒,按下十六层。电梯上升,她看着数字一格格跳动,呼吸渐渐变浅。
十六层会议室门外,已有两名工作人员在整理资料。她站在门口,既未敲门,也未出声。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姜眠吗?请进,考官们已经到了。”
她点点头,推门而入。
长桌一侧坐着六位考官。正中间那位年过五十、梳着整齐大背头的男人正是副院长赵无极。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见她进来,目光扫来,嘴角微扬了一下。
“请坐。”主考官说。
姜眠将作品集轻轻放在桌上,坐下时脊背僵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泛白。她开口:“我……我是姜眠。”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纸页。
前排一位女考官微微前倾身子:“能再说一遍吗?我们这边听不太清。”
“我……是姜眠。”她重复,依旧低声。
赵无极放下核桃,拿起她的简历扫了一眼:“本科建筑学,专业第一,毕业设计拿了全国青年创新奖。履历不错。”
姜眠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现在请你回答一个问题。”赵无极靠向椅背,“传统住宅设计如何应对高密度城市的居住挑战?限时五分钟,口头陈述加现场草图说明。”
姜眠的大脑瞬间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击着耳膜。指尖发凉,手心却渗出汗来。她伸手去拿笔,动作迟缓,仿佛四肢被无形之物压住。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在纸上画出一个基本布局:中央公共空间,四周环绕独立单元,动线呈环形分流。线条简洁,比例精准。但她迟迟无法开口解释。
“时间过去一分半了。”赵无极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姜眠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我……想保留……私人空间的完整性。”她说得很慢,“同时优化……动线效率。比如……采用错层结构减少干扰……引入垂直绿化改善通风……”
她越说越断续,眼神不断闪躲,从考官脸上滑到天花板,再落到自己的草图上。额头沁出细汗,呼吸变得急促。
赵无极忽然笑了一声,打断她:“这就是你的专业水准?连基本表达都做不到,怎么带领团队?图纸再好,说不出来就是废纸。”
另一位考官皱眉记录。有人轻轻摇头。
姜眠的嘴唇微微颤抖,再也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盯着那张未完成的草图,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就连这张纸,也正在从她手中失去意义。
铃声响起。
主考官合上文件夹:“面试结束,结果将由人力资源部后续通知。”
姜眠默默收起作品集和素描本,起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走出门时差点撞到门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道别,径直拐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楼梯间昏暗安静,只有顶灯发出微弱的光。水泥墙冰凉,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灰蓝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抖着,呼吸仍不太平稳。
从包里抽出那张草图,指尖轻轻抚过线条。那里有她对空间的理解,有她熬过无数个夜晚才形成的构想。可刚才,在那些目光之下,它什么都不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折好图纸,塞进内袋,迅速戴上眼镜,身体缩得更紧,几乎贴进墙角阴影里。脚步声经过三楼平台,渐行渐远。
电梯叮响,人群谈笑声隐约传来,随后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灰蒙,云层厚重,阳光被挡在外面。她的眼神里有委屈,也有某种压不下去的不甘。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背包重新背好,慢慢站起身。
推开楼梯间门,走廊空荡。她沿着原路往一楼方向走,步伐缓慢,但没有停下。她还在这栋楼里,尚未真正离开。
背包侧袋里,那副黑色头戴式降噪耳机静静躺着,外壳有些磨损,线缆缠绕整齐。她没拿出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再敢面对这样的地方。
但她还在走。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