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恒和父母聊完天,已是晚上十点半,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
他刚躺下,随手摸过手机,给李湘媛发了条微信:
“这段时间,公司的事辛苦你了!我和莞抒回老家了,顺便给她太爷爷上坟。”
李湘媛消息回得很快。
“我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
“莞抒已经跟我’说’了。你们好久没回去,在家好好陪陪老人。”
“累一天了吧,早些休息。我等你回来。”
互道晚安,徐知恒把手机放到床边柜子上,打算闭眼入睡,然而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从前的片段一段一段冒出来,搅得脑子没法安静。
莞抒能裸分考上中原外国语学校,跟当初幼升小选的小学有很大的关系。
2017 年6月下旬,一个晚上。
天闷得很厉害,热气一层一层压在中原市上空。
晚风裹着黏糊糊的热,贴在皮肤上,胸口闷沉沉的,喘不匀气。
街边夜宵摊亮着一片灯火,炉火往上窜,油烟混着烤肉香气飘得老远。
桌边客人划拳说笑,油锅滋滋地响,整条街都浸在热闹里。
周遭越是鲜活喧闹,坐在摊子边上的徐知恒,就越显得孤单。
他半靠在塑料椅子上,像裹了层薄冷的壳,隔开身边烟火。
手里捏一罐冰啤酒,罐外壁凝满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打湿指节。
冰凉的酒滑进喉咙,暂时压下燥热,却消不掉心里攒了许久的疲惫和委屈。
坐在对面的陆屹,是他在这座城里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
同窗同住多年,在陆屹面前,他不用端着金融圈子那套周全体面,可以放下一切防备。
陆屹在省内一所大学任职,深耕教育系统。
几口酒下肚,徐知恒绷了多年的那层外壳,逐渐裂开。
在外人眼里,他是能力出众的分析师,做事冷静稳妥,旁人都敬他几分。
此刻眼底布满红丝,满脸倦怠,藏不住的狼狈。
陆屹看他一眼,默默推过去一罐刚拉开的冰镇啤酒,声音放低:“又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简单一句话,破掉徐知恒最后撑着的那口气。
他仰头喝一大口酒,嗓子沙哑:“有点扛不住了。”
“旁人都羡慕我,事业稳定,一双儿女,日子看着圆满。”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发苦,
“没人清楚,我日子过得多憋屈。”
白天在办公室,每一步都要小心,不敢出一点差错。
下班回到家,脱下西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大多落在他身上,身体和精神早就耗到临界。
最磨人的是女儿莞抒幼升小择校这件事,争执近两个月,耗光了他仅剩的耐心。
徐知恒攥紧酒罐,压着心底的火气:“章晶非要送孩子去西城划片名校。”
陆屹眉头皱起来:“西城太远,天天来回跑,大人孩子都吃不消。”
“何止吃不消。” 徐知恒轻轻冷笑,情绪涌上来,
“单程十多公里,一天来回两趟,工作日风雨无阻。她早出晚归,家里孩子一概不管,所有担子全堆我身上。”
胸口起伏,多年压下的委屈一股脑翻上来:“我不是铁打的,也会累。”
话音落下,旁边摊子的喧闹好像远了几分。
徐知恒心里明白,家里这些纠葛,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今晚借着酒倾诉,只是情绪到了头,想找个出口,他没指望谁能帮他把难题解决。
可他没料到,这次酒后谈心,会带来一个改变局面的机会。
陆屹安静坐了一阵,早已看清他进退两难的处境。
选西城,拖垮徐知恒,折腾孩子;东城离现在住的地方,就近上学方便,只是没有好学校的学位。
这是章晶一直不肯松口的底气。
她认定 东城就近名校名额十分紧缺,估计没有办法,才一直不肯让步。
过了一会,陆屹抿了口酒,语气平淡:
“这件事,未必没有两全的路子。”
徐知恒抬眼,酒意散了大半,眼里带着期待,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你有办法?”
“我帮你对接东城中原师范学院附属小学。” 陆屹放下酒罐,说得相当肯定。
“东城第一梯队的学校,师资口碑都不错,走路就能接送,不会耽误你上班。”
短短几句话,解开了困扰他好几个月的困局。徐知恒呼吸顿住,心里又喜,又放不下顾虑:
“中原师范学院附属小学名额很难抢,真能办成?”
“我来协调,希望很大,等我消息。” 陆屹稍微点头。
压在徐知恒心头几个月的重担,一下子轻了。
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来回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散了。
行业之间隔着壁垒,徐知恒从前不知道,陆屹手里握着教育圈内他几乎接触不到的人脉资源。
十天之后,事情敲定。
靠着陆屹从中牵线,加上徐知恒这边跟进奔走,大女儿徐莞抒拿到了中原师范学院附属小学的入学名额。
当天夜里,徐知恒把入学回执放在章晶面前。
一向强势不肯退让的女人,看着纸上文字,愣在原地,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折腾一家人数月的择校风波,就此收尾,外人看过去,万事圆满。
只有徐知恒自己知道其中滋味。
夜深,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徐知恒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夜无眠。
择校的重担卸下,他没有预想里的轻松,心底沉寂许久的地方,反倒开始翻腾。
长久被家庭、生活压住的情绪,一层层漫上来,挥不开。
脑子里不受控制跳出一道清浅身影。
月中末尾福山偶然相遇,那女人眉眼柔和,气质安静,就是李湘媛。
那次偶遇留下的印象干净鲜明,一直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他试着压下心里冒出来的异样感觉,提醒自己,不过人海里一次擦肩,不可能再有交集。
夜色更深,虫鸣陆续静了,晚风也安静了。
这片安静里面,楼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怠速声,突兀地划破夜里的平和。
路灯昏黄,一辆黑色高配商务车停在马路对面,车子低调,气场却强调,是徐知恒单位一把手秦盛的常用车。
他还没理清思绪,床头柜那部私人手机轻轻震起来,屏幕亮起。
来电名字,是秦盛。
他收住纷乱念头,指尖略微发紧,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没有客套寒暄。
秦盛的声音沉冷,不带多余情绪,带着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透过听筒传过来:
“知恒,下楼。我就在你楼下马路对面,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