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孟山看着阿木,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里有怜惜,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正在替别人道歉的神情。
阿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避开。
“有些事,是你父亲也不知道的。”田孟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一句话被压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出来,“你阿酿的事。整个寨子里,知道那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经不在了。”
阿木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拢。“什么事?”
田孟山没有直接回答是什么事。
他看着桌上那只空碗,像是在等它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是我师父。”
他终于说出口了,“老五。”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屋里没有人接话。
阿木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握着膝盖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老五是谁?”
田孟山端起茶碗,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你知道十二贤者吗?”他问。
阿木点了点头。
“老五就是十二贤者里的第五个。”田孟山说,“他排行第五,和老大、老二,以及老十二和其他贤者,是同门师兄弟。老大后来接任了大巫师之位,老二……就是你爷爷,而老十二,则是你的阿酿。”
阿木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那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力气把它推出来。
秦垣和康青竹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我爷爷和阿酿是十二贤者的老二和老十二?”阿木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有些涩。
“是。”田孟山说,“你爷爷是十二贤者里最稳重的一个。他性子直,重情重义,把师兄弟当亲兄弟。他最敬重的是老大,最信赖的是老五,最爱的,是老十二。”
阿木把那碗茶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
“老五做了什么?”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阿木终于问道。
田孟山又把那碗茶端起来,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那句话到底该用什么方式说出来,才不会把听的那个人压垮。
“老五这一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他说,“这件事他藏了很多年,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我。”
他的目光落在阿木身上,像是接下来说的话不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十二贤者里,老大因为博学和大局观,接了大巫师的位置。”田孟山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缓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件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事,“老二呢,就是阿木的爷爷。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扎实。他不太争什么东西,可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回头。”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老五。他排行第五,话比老二还少。他不爱说,但他看东西准,也爱琢磨那些旁人不会去琢磨的事。”
“他们三个人,同时喜欢上了最小的那个老十二。”田孟山的声音更低了,“她叫小蝶。是十二贤者里唯一一个女子。她年纪最小,但天赋不低,性子也烈。她选了老二。”
阿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但他的呼吸微微变长了,像是终于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一年,有一个村寨上报了一件怪事。寨子里有个女孩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症状和当年的洞女还身很像。老大带着人去了,整个十二贤者,全部出动。”田孟山的声音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他们到了那个寨子之后,找到了那个洞穴。一开始都以为只是寻常的山精野怪,可他们进去之后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洞穴。那是黑巫祖祭本身。”
康青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秦垣不知道黑巫祖祭本身是什么,但本能觉得那东西不简单。
田孟山继续说道,“那一战,损伤惨重。只有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十二活着出来了。我师父老五殿后,被留在了里面。”
阿木的手猛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出声。
田孟山没有看他,像是这段话他必须说完,不能在中间停下。“大巫师后来提过这件事。他没有说自己没有选择。在洞口快要合拢的时候,他回头看过老五一眼。老五还站着,还握着刀,还在挡。他没有等到老五跟上来。洞口合上的时候,他转了身。”
那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桌上那片干枯的桐花瓣,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又停住了。
田孟山叹了口气,说道,“老大回来后,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他只是没有再提过老五的名字。老二也没有再问过。小蝶……她也没有提过。她只是后来嫁给了老二,生了孩子,也就是你的父亲,他们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阿木的声音有些发涩:“老五……他还活着吗?”
“活着。”田孟山说,“他被洞神折磨了很久,但没有死。后来路过的黑巫救了他,把他带出了那个洞穴,带回了黑巫的地界。他在那里养了很久的伤。”
他的语气像是在努力让那些话不带太多重量,“他在黑巫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伤养好了,就想回来。可等他找到白巫的地界,发现小蝶已经嫁给了你爷爷。”
阿木低下头,没有再追问。田孟山也没有再说下去。
那阵风已经停了。
过了一会儿,田孟山才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慢了一些:“老五后来一直留在黑巫那边。他不只是因为他知道小蝶已经成婚了,还因为他得知了一件事——小蝶的血脉里,有黑巫的印记。”
阿木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件事,我阿酿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一直到被献祭的时候,都不知道。”田孟山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老五本来想回来,但他没有。他留在了黑巫那边。”
屋里的光线又偏了一些,把石头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老大伤好之后,去找过老五。”田孟山缓缓开口,“他们找到了他,想劝他回来。老五没有答应。他站在黑巫那边,没有退让。反而还动了手。”
秦垣注意到田孟山说“动了手”的时候,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那一战,老大受了重伤,老二也受了重伤,老三没能活下来。小蝶被带走了。”
阿木的声音很低:“带到哪里去了?”
“带去黑巫祖祭。”田孟山的语气平静,但那句话落到桌上的时候,像是带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余音,“小蝶被当作洞女还身,献祭给了黑巫祖祭。老五本来只是想报仇,想夺回小蝶。他没有想到黑巫会把她当作祭品。”田孟山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拦了,但拦不住。他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他受了很重的伤,拖着那具快要撑不住的身体,找到了我。”田孟山说着,伸出手掌,像是托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他说,去告诉大巫师和你爷爷,去救小蝶。”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田孟山垂下目光:“我后来把这句话带到了。大巫师和老二又去了一次那个山洞,但已经晚了。小蝶早就被夺舍而死。从那以后,大巫师就极少活动了,老二也隐居了。”
“那这块石头和我做的梦……”秦垣托着石头,开口问道。
没等秦垣说完话,田孟山摆了摆手,打断他,说道,“这块石头,或许只是小蝶的一缕残念吧,甚至连一丝魂魄的算不上的残念。只是不知道阿木的父亲如何寻到了它,并且带了回来。”
“黑巫为何要夺这块石头?”阿木红着眼睛问道。
“我怀疑这块石头里,不仅有你阿酿的残念,还有那个黑巫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