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寨子比阿木所在的寨子要大很多。
房屋的布局也更开阔,木楼之间的间距很宽,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两侧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看得出很久没有人踩过了。
秦垣粗略数了数,寨子里大约有百十户人家,但大多数木楼的门窗都紧闭着,有些门板已经歪斜,屋檐下挂着破碎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整个村寨安静得有些空旷,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阿木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一些。
“清溪峒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对秦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几十年前,这里是附近人口最多的村寨。后山有一条天然溪流,是周围十五寨的主要水源之一,这个寨子也因此得名。后来水源干涸了。水没了,人就走了。只剩下一些年纪大的,腿脚不便的,或者祖辈世代住在这里、舍不得离开的人。”
秦垣没有说话,只是跟在阿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木楼和紧闭的门窗。
他感受到一种很淡的、像是被雨水洗过很多次之后残留的痕迹。
那些房屋不是突然被遗弃的,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间一间地空了。
像是一棵大树在缓慢地落叶,落完了,树还在,只是不再有生机了。
阿木在一座木制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小楼和其他房屋没有太大区别,两层,木头结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草叶,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楼前的空地上,一个老人正弯着腰扫地。
他的动作很慢,扫帚每一次落地都拖得很长。
可以看出来,老人的腿脚不算太利索,左腿微微拖在地上,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旧伤的节奏。
阿木看到老人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他走过去,没有打招呼,只是弯下腰,从老人手中接过那把扫帚,开始替他扫剩下的那半片空地。
阿木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来解释。
老人没有推辞,直起身来,拄着扫帚柄,看向秦垣。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在阳光下缓慢地反射着周围的光线,不多看,也不躲闪。
秦垣想起阿木在路上提过的称呼,上前一步,略微欠身:“阿剖。”
阿剖,特指当地对年长男性老人的尊称。
等同于中土的“爷爷”“老大爷”
老人听懂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还没有完全成形,又像只是被什么微小的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口音很重。
秦垣只听清了几个字,隐约辨出他在问“哪里人”。
阿木没有停下手里的扫帚,侧过头替他翻译:“阿剖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来清溪峒有什么事。”
秦垣没有隐瞒。
他把郭文静中了蛊毒、他来苗疆求药、寻找大巫师和七窍血参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这下滑,已经在他心里整理过很多次,不需要临时找词。
老人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秦垣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生硬的普通话开了口。
语调里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这种语言的生疏和重量:“大巫师的行踪……我很久就不知道了。我帮不上你们什么。”
秦垣点了点头。
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托在掌心,放在老人面前。
然后把他和康青竹做的那场梦,也一并说了。
老人听着,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像是一张陈年的纸被折出了新的纹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石头。
阿木把扫完的落叶堆到墙角,走回来,站在秦垣身边。
“阿剖,”阿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黑巫的人已经找过我了。他们想要这块石头。如果您知道它的来历,请您如实告诉我。”
老人看了看阿木,又看了看那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推开身后的木门,朝屋里走了一步,也没有回头:“进来吧。”
堂屋不大,光线偏暗。
木质的墙壁被长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墙角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看不出身份的神像,面前插着三根燃了大半的线香。
秦垣看到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釉色不均,像是用了很多年。
老人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后屋去烧水。
高家姐弟见状,放下行囊跟了过去。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柴火被折断的清脆声响,以及水流注入陶壶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茶端上来的时候,老人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他没有急着说正事,端起碗喝了一口,让茶水温了一会儿喉咙,才慢慢放下:“能托梦给你们,说明她在寻求帮助。”
秦垣接过话:“如此的话,我们愿意帮。”
老人没有接这句话。
他放下茶碗,转向阿木,声音里有一种秦垣之前没听到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开口说他藏了很久的话。
“这件事,本来想瞒着你。”
阿木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老人没有看他,目光像是落在墙壁上某个他看了很多年的定点上:“但黑巫的人既然找上来了,瞒也瞒不住了。”
阿木的声音有些发紧:“阿剖,请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把茶碗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句话压得更实一些。“那块石头里面的人,很有可能是你阿酿。”
阿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已经很久没有落花洞女了吗?我的阿酿,为何……”
秦垣微微向前,侧耳倾听。
阿酿的意思他明白,这相当于中土里“奶奶”的称谓。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了阿木的话,说道,“谁说那是落花洞女?”
他把最后那口茶咽下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那是洞女还身。”
阿木的瞳孔微微收缩:“洞女还身……?”
秦垣连忙问:“什么是洞女还身?”
阿木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把这几个字放到舌尖慢慢碾碎:“落花洞女,是女子献祭给洞神。而洞女还身……是女性洞神,找一个替身,重入轮回。”
秦垣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石头上,像要把它看穿一样,沉默了一瞬。
老人把空碗放回桌上,掌心贴着碗沿,像是还在感受那一点余温:“阿木的阿酿,就是洞女还身。这件事……也引出了黑巫和白巫。”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看向阿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