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和康青竹下楼的脚步有些急，高罗真正蹲在屋檐下用匕首削一根竹签，看到两人快步走下来，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高罗琦靠在门框上擦剑，听到动静也侧过头来。
“阿木呢？他不在？”康青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
“一早就出去了，背了个竹篓，说去找些防虫的药材。”高罗真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寨子后山那片林子。”
秦垣和康青竹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口，在山道上朝着寨子后山的方向张望。
没过多久，阿木就回来了。
他背着一只竹篓，篓口露出一截捆好的草茎和几片宽大的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看不出品种。
肩上还搭着一根新鲜的藤条，藤条末端编成了一个小环，像是随手挽的，还没想好用来挂什么。
他看到秦垣和康青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都站在这？”
“等你。”秦垣看了看他竹篓里的那些草叶，“你去找药材了？”
阿木把竹篓放下来，蹲在屋檐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有晒干了的草茎、几片巴掌大的叶子、一小块暗褐色的树皮，还有几根秦垣叫不上名字的藤蔓。
他一边整理一边说：“你们带来的那些药，能防一般的蚊虫，但蛊地这两年新冒出来不少毒虫，有些是以前没见过的。那些东西，外面的药不一定管用。我配的香料，是我爹传下来的方子，只有这个能挡住。”
秦垣本来想说自己带的丹药足够应付，但阿木的语气很自然，不是在推辞，只是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要做的事。秦垣也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阿木兄，你先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阿木把最后一截藤条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了一眼秦垣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康青竹。
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推开了堂屋的木门。“进屋说。”
三人在桌边坐下，高罗真和高罗琦也跟了进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没有出声。
秦垣把昨夜梦见的送亲队伍、新娘、溶洞、老媪、还有那句苗调，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能记得的细节都说了。
康青竹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
阿木一直没有说话，眉头却越来越紧。
他那双被山风和寨子生活磨得粗糙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无意识地按压什么。
等秦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梦见的是落花洞女。”
“我猜也是。”秦垣看着他，“那块石头，可能和这个有关。”
康青竹接过话头，语气也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们看过了完整的过程——送亲、供奉、新娘被吸入洞中。这不是巧合，阿木。你父亲留下的那块石头，可能和这个仪式有某种关联。”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没有起伏，但很笃定：“不太可能。”
秦垣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阿木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落花洞女这种仪式，虽然被称之为三邪之一，但是苗疆已经快两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秦垣和康青竹对视了一眼。
阿木继续说道：“你们可能不太清楚苗疆这边的山洞是怎么回事。这边溶洞多，山也多，可以说，每个村寨附近都会有一个或者好几个山洞。很多时候出了事，说不清原因的那种事，就会有未婚女孩出现一些……不正常的状态。”
“什么状态？”高罗真插了一句。
“神情呆滞，不吃不喝，有时候会突然说一些谁都没听过的话。面色也会变，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一种怪异的红润，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笼罩着。时间长了，村寨里的人就会觉得，是洞神选中了她。然后就会把她当作落花洞女，送进山洞里献祭。每一次献祭之后，寨子就能换来几十年的太平。”
阿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来，第一代大巫师来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大巫师，是更早的那一位。他发现所谓的‘洞神’，不过是一些得了道行的山精野怪，或者成了气候的孤魂野鬼，借着山洞作祟，骗人祭祀。它们根本不是什么神。”
秦垣微微坐直了一些，没有再插话。
这种事，在中原地区也很常见。
“第一代大巫师带着十二个门徒，花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把苗疆所有的山洞几乎都探查了一遍。每找到一个作祟的东西，就收服或驱除。后来大巫师寿终正寝，临终前交代那十二个门徒，要继续查完剩下的山洞。村民感念大巫师的恩德，为他立了祭祀。也感念那十二个门徒的功德，尊他们为十二贤者。后来十二贤者每到一个村寨除魔，村民都夹道欢迎。”
秦垣听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虽然一个巫蛊一个道门，信仰不同，但行的事——除魔卫道，护佑一方——和师父杜三思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第一代大巫师和十二门徒，做了五十年。从那之后，落花洞女的仪式就几乎绝迹了。我们寨子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过山洞，也没有出过落花洞女。”阿木的声音顿了一下，“所以那块石头为什么会和落花洞女扯上关系，我也想不通。”
康青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寨子虽然没有过落花洞女，但你父亲留下的那块石头，确实和那个梦里的场景对得上。整个流程、仪式、新娘的状态，都和你说的那种献祭相符。”
阿木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如果那个落花洞女的事，是在第一代大巫师除妖之前发生的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檐下风铃被风拨动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像有人在不远处用极轻的动作翻动书页。
秦垣坐在桌边，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是更早时候的因果，那这块石头为什么会流落到你父亲手里？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寨子附近？”
阿木把竹篓重新背好，那截编成环的藤条还挂在肩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云层不厚。“我一会，要去一趟隔壁寨子。”
“去找人？”秦垣问道。
“嗯。”阿木站起身，把桌边散落的几片干草药拢回竹篓里，“那块石头我拿到手之后，找过他一次。他用巫蛊之术看过，也试过用血涂它，都没反应。但如果连你们也梦见了那些画面，他可能会有其他判断。”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犹豫，听起来像是早就想过去，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这个念头推过门槛。
康青竹跟着站起来：“一起。”
阿木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好。”
康青竹侧过身，朝楼上喊了一声，高罗真和高罗琦从楼上探出头来。
“跟上。”康青竹的话简短有力。高家姐弟点头应下，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阿木则把竹篓的系带又紧了紧：“走了，去隔壁寨子。”
五个人沿着寨子外那条泥土路，朝东南方向的山谷走去。
路比进寨子的那条更难走，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路的痕迹，像是许久没人走过。
阿木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树皮上的痕迹，或用刀拨开挡路的藤蔓。
秦垣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脚踩下去的地面微微有些湿软，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坡积蓄着太多潮气。
他们走了一段路，阿木说：“那个巫师叫田孟山，在附近几个寨子里都很有名。不算年轻，今年已经六十出头。
他年轻时在白巫那边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回了家，继续做他的事。寨子里的人有事都去找他。”
秦垣点点头，记下了“田孟山”这个名字。
随着深入，蚊虫和瘴气明显多了起来。
有些毒虫是秦垣没见过的品种，长相和体型，更是颠覆了秦垣的认知。
他分明看见一只螳螂，却有着蝎子一般的尾巴。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秦垣见状，连忙取出魏道长的药粉，撒了出去。
没想到，这种古怪毒虫不仅不怕，反而动了凶性，作势就要扑上来。
“这是近两年新出现的毒虫，据说是螳螂和一种异变的毒蝎，跨物种杂交而成。兼具螳螂捕猎速度与蝎子持久剧毒。你们别动……”
阿木一边说着，一边以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草药。
一股混合着艾草和麻草的气味，卷着灰色烟雾散开，毒虫纷纷退散。
有些跑得慢的，居然身子一仰，死了过去。
“幸好有阿木，否则魏道长的药，还真未必是毒虫的对手。”秦垣心生感叹。
几人继续赶路，越来越多的古怪毒虫出现。
阿木换了几次点燃的草药，也是有惊无险的穿过了密林。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土坡，远远地能看到几间低矮的木楼。
屋顶上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青色，檐角垂着几串已经干枯的草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寨口没有人，院门半掩，像是许久没有好好合拢过。
“到了，清溪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