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没有犹豫。他转过身,朝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山道上的落叶和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但他顾不上细想,只是盯着前方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送亲的队伍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那些挑夫的步伐整齐得诡异,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一样,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四肢同步僵直,机械地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秦垣跟在他们身后大约十丈远的地方,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队伍也可能根本没不会发现秦垣。
队伍顺着山道蜿蜒向上。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也越来越密,枝叶交叠着,将天光遮蔽得更加严实,只剩下一条灰蒙蒙的缝隙。
秦垣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下降。
他走着走着,发现前面那些挑夫的步伐开始变得不那么整齐了。
那只公鸡也开始不安地扑腾起来,翅膀在竹筐里拍打着,发出急促的“扑棱”声。
秦垣看到一只公鸡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羽毛炸开,尖锐地叫了一声,然后用力啄着竹筐的边缘,像在试图挣脱什么。
它的叫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那些挑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但他们的步伐明显比之前更慢了。
秦垣发现,竹筐里的桐花也在枯萎。
秦垣看到那些花瓣的边缘在卷曲,颜色从惨白变成了枯黄。
花瓣一片一片地掉落,落在竹筐的边沿,落在山道上。
空气中那股冷甜的气味变得更浓了。
秦垣加快脚步,跟得更近了一些。
队伍在半山腰的一处溶洞口停了下来。
洞口不大,约莫两人宽,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水冲刷了无数年才形成的。
边缘长满了青苔,颜色暗绿发黑,像是沉积了很厚的湿气。
洞口深处的黑暗很沉,看不起具体的内部环境。
秦垣站在队伍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到那个裹黑头帕的老媪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从布袋里取出一张小供桌,摆在洞口正前方。
供桌不大,木头做的,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用过很多次。
老媪又从布袋里取出一只粗陶米碗,放在供桌中央,碗里盛着白米,米面被压得很平整。
她取了三根香,点燃,然后倒插进米碗里——香头朝下,没入米中,只露出三截短短的香尾。
在香火祭仪中,倒插香是极其罕见的动作,通常用于特定的祭祀情境,以示敬意或对应某种非阳间的对应关系。
老媪又取出一根红线,一头压在米碗底下,另一头缠在新娘的右手无名指上,绕了三圈,系了一个结。
那根线绷得很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新娘的手指上流向米碗,又像是从米碗流向新娘。
新娘坐在轿中,嘴角还挂着那抹凝滞的笑,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像是失去了知觉,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过程。
风忽然吹了起来。
那阵风来得毫无征兆,卷起地面的泥沙和落叶。
秦垣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泥沙打在手臂上,微微生疼,像被细砂纸磨过。
等风停了,他放下手臂,看到倒插在米碗里的三根香,居然正了过来——香头朝上,青烟袅袅,直直地升起,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把它们拨正了。
老媪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对着洞口的方向三拜九叩,动作缓慢而端正。
她的嘴唇翕动着,念着一些秦垣听不懂的音节,声音低而含混。
念完咒,老媪直起身,挥了挥手,命令那些挑夫将竹筐里的东西送入洞中。
那些挑夫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极不情愿靠近那个洞口。
他们端着竹筐,只走进洞几步,把东西放在洞口内侧,就转身快步退了出来,像是多停留一息就会被什么东西拽进去。
秦垣站在山道旁,发现那只绑了红绳的公鸡,忽然伸直脖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叫到第七声。
秦垣在心中默默数着。
第七声落下,公鸡的脖子猛地歪向一侧,眼睛还睁着,但身体不再动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下掐断了它体内的什么东西。
暴毙当场,最后一声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截断了,剩下一截气音哽在喉咙里,没有落地。
秦垣感觉到一股风从洞内席卷而出。
他分不清那是风还是阴气,只觉得那股气流擦过他的皮肤时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黏腻感,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掠过,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洞里伸出无形的触须,试探着洞外的气息。
供桌上那三根本应烧十几分钟的香,在几息之间同时烧到了底,香灰滚落,落在米碗里。
轿中的新娘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目光从那种空洞的虚焦状态收回,慢慢有了焦距。
她自行下了轿,动作很轻,双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右胳膊微微抬起,肘弯处呈现出一种被搀扶的角度,像是有一个秦垣看不见的存在正站在她身侧,扶着她的手臂,领着她往洞口的方向走。
新娘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种笑不再像是被抽走魂魄后的痴笑——那笑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她。
新娘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洞口。
她的步伐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秦垣站在山道旁,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洞口边。
秦垣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一块冰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距离洞口一步之遥,新娘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裂开了一道缝。
那种空洞的、痴迷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恐惧。
她猛地回过头,看向来时的山道,看向那片送亲队伍消失的方向。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我不想进去!我不想!救救我!”
新娘的双手猛地扣住洞口边缘的岩石,指节泛白,指甲嵌入青苔和石缝中,留下几道浅白的刮痕。
她想抓住洞外的世界,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水面最后一根浮木。
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太强了。
一股吸力从洞内涌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拽住她的脚踝、她的腰身、她向外挣扎的每一寸关节,把她往洞里拖去。
她的手指在岩石上划出几道血痕,指关节被石头的棱角磨破了,那根缠在她无名指上的红线在拉扯中绷断了,轻飘飘地垂落下来,一段还缠在她指上,另一段落在洞口的泥土里,很快被阴影吞没。
她没有撑过几息。
指尖滑过洞口的边缘,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进了黑暗中。
秦垣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抓住她。
但他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堵墙在供桌的位置,看不到,但摸得到,像一扇合拢的门,把他和洞口隔开。
秦垣伸手去推,手掌按在空气中,触感像按在冰面上,冷而硬,纹丝不动。
他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他的手依然抬不起来。他咬剑指,鲜血从指腹渗出,滴在地上,没有激起任何反应。那些咒语、手诀、法印,像是被封在了另一个空间里,他调不出来。
秦垣站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前面,听着洞内传出的最后一声呜咽,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声音迅速消失在深处。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一句咒语——“仰启神威豁落将,都天纠察大灵官。”
那是灵官咒的开头两句。
王灵官,道教护法神,专司摧坛伐庙、除邪卫道,是惩治邪神淫祀的司职。
咒语念出口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那堵无形的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新娘已经被吸入了洞中,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
秦垣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着洞口边缘的几道血痕,看着那根断了的红线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他正在经历的当下。
这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因果,被什么人制作成了梦,让他在梦中重新观看一遍。
秦垣无法改变任何事,因为他此刻只是一名观众,正站在过去的时间线上,看着一场早已结束的仪式。
新娘的哭喊声已经消失了。
那堵无形的墙也不见了,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悄然退去。
秦垣转过身,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山道。
送亲的队伍已经不见了。
那些纸人、挑夫、老媪、轿子、新娘,都不见了。
只有风吹过山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鸡鸣——不是那只暴毙的公鸡,是一只活着的、正在报晓的鸡。
秦垣睁开了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微光从窗纸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带。
秦垣发现自己正躺在木屋的床榻上,身上还盖着那床薄被。
他侧过头,看到康青竹也刚刚醒来,正坐在床沿,面色微白,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也是一头冷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开口:“你也梦见了?”
随后两人又心照不宣的点点头。
康青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画面的准确位置。
“那个洞口我也梦见了。新娘的喊声……”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秦垣已经翻身下床,披上外袍,快步朝门口走去,“走。去找阿木。”
康青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