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站在山道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靠近。
他放弃挣扎之后,反而感觉身体轻了一些。
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还在,但没有继续向上蔓延了。
秦垣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逐渐清晰。
似乎是送亲,或者迎亲的队伍,秦垣能看见红色的喜字。
只是那支队伍走得很慢,慢到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没有唢呐,没有锣鼓,没有人声,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隔数十步才响一声的铜盆闷响,“嗡——”的一声荡进山谷,半天回不来回音,好似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般。
秦垣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骨头里传来的震动。
山道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看不清形状,也看不出品种,只觉得那些树干都很粗,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雾中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队伍走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喜童,是两个裹着藏青色土布麻衣的老者。
他们的身形佝偻得厉害,宛如被风吹弯了多年的老树。
这几个人头上戴着宽檐竹笠,压得很低,看不见五官,只能看到一截枯瘦的、布满皱纹的下巴。
他们手中不举喜旗,反而各持一根剥了皮的青竹,竹身光溜溜的,上面缠着暗红色的棉线,缠得很紧,一圈挨着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
竹竿顶端绑着半串惨白色的落花,花瓣已经干枯了,边缘卷曲发黄,一看就是被摘下很久了。
秦垣看着那半串落花,忽然想起阿木寨子西边那片山坡上落满的桐花。
那些花也是这样的白色,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水分。
引路人身后,跟着四对纸扎的童男童女。
只有一尺多高,纸糊的,糊着褪色的红纸,颜色已经发白了,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
他们的眉眼是用炭笔草草勾画的,歪歪扭扭,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圆点。
风从山道上吹过,纸人的裙角哗哗作响,纸折的裙摆像波浪一样翻涌着,但他们的身体没有倾倒,始终保持着僵直的姿态,并排往前走,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秦垣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纸人脸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桐花。
那花瓣贴在纸人的眼眶位置,没有滑落,远远看去,像是一滴正在流淌的花泪。
纸人后面,是一排挑夫。
他们的身量都不高,脊背佝偻着,肩上压着扁担,扁担两头的竹筐沉甸甸地坠着,把他们的肩膀压得更弯了一些。
秦垣看到那些竹筐里装的东西——纸扎的梳妆台,纸扎的绣花鞋,纸扎的银冠,还有一沓沓折好的黄纸婚帖。
有一只木盒里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糯米,雪白的,一粒一粒泛着微光。
旁边蹲着一只绑了红绳的公鸡,鸡冠鲜红,但一动不动。
还有几只木盒里装着米酒和糍粑,都是苗寨里常见的物什。
诡异的是,每只竹筐的边沿都铺着一层刚落的桐花,花瓣还很新鲜,边缘带着湿润的水汽。
红嫁衣的布料混在花瓣中,沾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尸香的冷甜气,若有若无,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腐烂,又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那些挑夫全是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他们的嘴唇乌青,走路时四肢同步僵直,好似被同一根线提着的木偶。
他们没有交谈,彼此间没有眼神交流,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行尸走肉……
秦垣只能想到这么个词。
“这是迎亲?送亲?怎么这么古怪。”秦垣站在山道旁,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觉得这条山道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变得又薄又冷。
队伍正中央,是一顶青竹小轿。
轿子不大,没有红绸流苏,通体暗沉发黑,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
轿帘是厚重的暗红色布料,绣着苗凤的图案,针脚密密麻麻,但布料陈旧发灰,像是存放了很久,不见光亮,不见生机。
轿身轻得反常。
四个轿夫抬着它,步伐匀速,全程没有颠簸,打眼一看,就像抬着一只空轿子。
但那轿帘是垂着的,从缝隙里透不出任何光线。
秦垣看着那顶轿子,觉得它像是一口被抬着走的棺材,只是外面多了一层布。
他不确定那轿子里有没有人,但山风忽然猛地掀开了半幅轿帘。
秦垣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有一个新娘端坐在轿中。
她穿着一身大红苗绣嫁衣,裙摆上绣着繁复的图案。
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银项圈,头顶压着银簪,银冠叠着银花,在那样暗的天色下竟微微泛着浅淡的光泽。
新娘的嘴唇涂着朱砂,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的脸颊上铺了极厚的胭脂,惨白的面色被衬得格外刺目。
新娘她没有哭,也没有少女出嫁时的那种羞怯和紧张。
她的眼睛睁得很圆,空洞地望着山道的前方。
新娘的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种凝滞的、甜腻的、像是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痴笑。
像是魂魄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笑。
秦垣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看到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朵完整的白桐花。花瓣的边缘沾着一丝淡红,像是没干的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染上去的。
轿帘落了下来,挡住了那张脸。
秦垣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变冷。
他可以确定,这个新娘缺少了神魂!
任由三魂七魄,这个新娘起码少了一魂三魄。
想归想,秦垣却没有轻举妄动。
队伍继续向前走,最后一个身影从他身边经过。
那是一个裹着黑头帕的老媪。
她怀里抱着一捆干枯的桐花枝,边走边往山道两侧撒着干花瓣。
老媪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片花瓣都经过了挑选,带着一种半仪式性的缓慢。
她的嘴里低低哼着一首没有人听得懂的苗调,调子绵软、阴冷,像溪水在暗处流动,听久了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她反复哼着同一句,像是一句用苗语唱出来的歌,秦垣听不全懂,但最后一个词他听清了——“洞神”。
整个队伍缓缓远去,没有任何人感知到秦垣的存在。
“洞神?难道……”
秦垣想起康青竹在夜里说过的话,一个词瞬间钻入他的脑海。
那些清冷的花瓣、僵硬的脚步、无声的纸人、空洞的新娘……
都在确认同一个名字,像是被某个久远的仪式反复哼唱过的余音,终于飘到了他面前。
落花洞女。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难道和那块石头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