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收拾出了两个房间。
二楼有两间相邻的屋子,一间他自己住,一间空着给秦垣和康青竹。
高罗真和高罗琦住在楼下那间,和阿木父亲生前住过的屋子隔着一道木墙。
秦垣走进房间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像是干艾草混着某种树皮煮过的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辛辣,不难闻,但很陌生。
床榻上铺着草席,草席边角压着几块石头,防止卷边。
墙上挂着一件旧蓑衣,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米。
阿木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只粗陶小碟,碟子里燃着一小截暗红色的香,香气比屋子里的草药味更浓一些。
“点上这个,蚊虫就不会进屋了。”阿木把碟子放在窗台上,推了推窗缝,让烟能顺着墙缝飘出去,“这边蚊虫很多,有的带毒,咬一口肿好几天。”
他说完就走了。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门闩从外面轻轻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被咽了回去。
夜色正浓。
窗台上的香燃得很慢,暗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像一个不眨眼的瞳仁,静静注视着屋里的一切。
屋子里的蚊虫确实少了许多,偶尔有几只飞蛾扑向窗纸,撞出细微的“噗噗”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秦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
他能听到康青竹翻身的声音,被子布料摩擦草席的沙沙声,以及窗外不知名的夜鸟断断续续的叫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难听,但也不算好听。
“睡不着?”秦垣开口,声音很轻。
康青竹翻了身,侧躺着,面朝秦垣的方向。“睡不着,想了些事。”
“那块石头的事?”
康青竹沉默了片刻。
说道,“石头的事,寨子的事,阿木的事,还有黑巫的事。你之前问过阿木,他父亲留下的那块石头,和湘西三邪有没有关系。我当时没有多说。”
秦垣撑起半边身子,靠在床柱上。“你怀疑什么?”
康青竹也坐了起来。
他没有点灯,只是把被子拢了拢,靠在墙上。
“我用道术探查过那块石头。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股气息是阴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是邪祟的那种阴,也不是怨气的那种阴,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封了很久,却没有完全消散的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附着在那块石头上,后来离开了,但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痕迹。”
秦垣迟疑少许,告诉康青竹,他也用道炁探查过那块石头,得到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那股阴气极其脆弱,脆弱到甚至不如一个残破的阴魂。
它像是被岁月消磨过,被风吹散过,只剩下最后一层贴附在石头表面的印记。
“以我的道术水平,也只能探到这个程度了。那层阴气太淡了,像灰尘落久了留下的印子。看不清来路,也辨不出方向。”康青竹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
秦垣没有接话,他靠着床柱,望向窗外。
夜色很沉,窗外只有一片看不清轮廓的黑暗,严严实实地压着这片山谷。
“你给我讲讲湘西三邪吧。”秦垣的声音很轻,“知己知彼,也好过一头雾水。我师父留下的书里,提到苗疆巫蛊之术的很少。他说他年轻时游历大江南北,唯独没来过苗疆。这是他晚年常常提起的遗憾。”
康青竹忽然一笑,说道“我对湘西三邪的了解也不多。天师府的典籍里有一些记载,但不是正典,多是杂记和游历笔记。我读过一些,也只是皮毛。”
他靠在墙上,像在想怎么开口。
“先说巫蛊之术。这东西最早可以追溯到殷商时期。那时候的巫术,主要是以诅咒、毒虫等手段加害他人。核心形式有三种:毒蛊培养、射偶人诅咒、以及言语咒术。你之前在蛊地里看到的那具野猪尸体,就是毒蛊的一种,蛊虫把宿主吃空之后,虫卵留在骨头上等着下一个宿主靠近。这是最原始的蛊术形态。”
秦垣听着,没有说话。
“湘西赶尸,你应该也听说过。”康青竹继续,“那是巫师法师利用秘术,把客死异乡的人的尸体带回家乡安葬。外人看起来像是尸体自己行走,实际上是赶尸人在后面操控。这门手艺对尸体的处理、符咒的运用、时辰的把握要求极高。传到近代已经很少见了,但在苗疆深处,据说还有人传承。”
秦垣点了点头。“落花洞女呢?我听说湘西三邪里,这一样最悲情。”
康青竹沉默了几息。“落花洞女……”
他的声音更低了,“苗疆人认为万物有灵,山洞里、深山中,都有神灵。
如果有一个未婚女子被洞神选中,她就会进入一种神游状态,面容会变得异常红润,双目明亮,不食不饮,像一朵正在盛开却即将凋谢的花。
家人会择吉日把她送入山洞献给神灵。
女子通常会在洞中绝食数日而亡。然后亲属会通过祭祀、焚烧嫁妆等仪式,祈求神灵放归女子的魂魄。”
秦垣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这不就是邪神的活祭?”
康青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秦垣的手在黑暗中微微收紧,声音不高,但很沉:“如果那石头真的和落花洞女有关,如果真是那劳什子洞神在作祟,我不介意执那摧坛伐庙之法。”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隔壁的桌面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黑暗中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抹极淡的、像是萤火虫尾部那样微弱的绿光,从石头的表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什么东西眨了一下眼。
秦垣没有看到,康青竹也没有看到。
那块石头又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更深了。
秦垣重新躺回床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渐渐失去了意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两块被浸湿的布,一点一点地合拢,封住了最后一道缝。
康青竹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着了。
窗台上的香还在燃烧,但那火光变得很模糊。
秦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沉入一片没有底的水域,四周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耳边的声音一层层褪去。
他的意识在那些模糊的边界上徘徊,好像站在一条路的尽头,分不清该往哪里走。
然后他听到了叹息声。
那声音很轻,如同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尾音一般,像是有人站在不远处呼出了一口气,却没有往前走。
秦垣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道上。
两侧是高大的树木,枝叶在头顶交叠,遮住了天光。
空气中有雾,很薄,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布看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都在,呼吸平稳。
秦垣记得自己刚才还躺在床上,记得那窗台上的香,记得康青竹说的那些话。
他正在辨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余光越过前方的雾气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行人。
影影绰绰,看不清人数,看不清服饰,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形轮廓在缓慢移动,似乎是沿着这条山道向更深处的雾气中走去。
秦垣想走近一些看看,却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他想喊一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梦魇?鬼打墙?”
秦垣冷笑一声掐起剑指,想先护住自己。
结果他发现,他的手不听使唤了——指尖凝不出道炁,连最简单的起势都做不到。
于是秦垣试着在心中默念驱鬼咒。
结果曾经那些他倒背如流的咒语,此刻居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些音节像沉入了很深的水底,像被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抽走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剩。
那支队伍还在向前走,距离秦垣越来越近。
秦垣站在山道上,看着那片影影绰绰的轮廓,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变冷,似乎什么东西正在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升,裹住他的小腿,他的腰,他的胸口。
他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