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阿木的木楼里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
阿木坐在桌边,猎刀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磨损的纹路。
秦垣坐在他对面,康青竹靠窗站着,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罗真和高罗琦守在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夜的沉默。
“你们是高家人的朋友,自然是我阿木的朋友。我之前不见你们,其实是怕这些事牵扯到你们身上。”阿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喉咙里还梗着什么。
“只是没想到,还是把你们牵扯进来了。”
高罗真摇摇头,说道,“你我两家,患难与共,不必说这些话。”
阿木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秦垣:“你说你是来求药的,七窍血参。谁告诉你的?”
“一位长辈。”秦垣如实说,“我有一位朋友中了蛊毒,命在旦夕。只有七窍血参能救她。”
阿木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刀鞘上那些磨损的纹路,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恐怕事情很难办……你知不知道,大巫师已经快五十年没有现身了?”
秦垣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我爹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事。”阿木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不想让墙外的夜听见,“他说大巫师最后一次露面,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我大。有人说大巫师在闭关,有人说他去了蛊地深处没有再回来。还有人说……”
他喝了一口秦垣认不出的茶水,声音不那么沙哑:“他已经不在了。只是白巫一脉压着消息没放出来。”
康青竹从窗边转过身来:“如果大巫师已经不在了,那七窍血参……”
“那东西是大巫师延寿用的宝物。”阿木接过他的话,声音沉了下来,“就算大巫师还活着,你以为他会轻易给别人?那是他的命根子。”
秦垣听罢,眉头紧锁。
但是目光却笃定,“大巫师,我要见到。延寿的药物有很多,我可以去寻,然后去交换。”
阿木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解。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见到他?连我们寨子里的人,都没几个见过大巫师长什么样。”
“我总要试过才知道。”秦垣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只要他肯给,不管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去试。如果他不肯给,那我也要想办法找到替代之物。七窍血参不是唯一的延寿之物,这世上总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但是能代替七窍血参驱散蛊毒的,却没有。”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到某种他看得懂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目光,把刀放在桌上。“我爹生前也曾想找大巫师。不是为了药,是为了寨子的事。他没找到。”
他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我在寨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认识一些能联系到白巫那边的人。只是能不能问到消息,我不敢保证。”
“多谢你。”秦垣的声音有些发涩。
阿木摆了摆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道谢。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旁,弯下腰翻了翻,从箱底摸出半截干枯的树根,捏了捏,又放回去。
秦垣迟疑少许,忽然问道,:“阿木兄,你可知晓一个叫玄大师的人?”
阿木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他:“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能被人叫‘大师’的,多半是中原人。”
“中原人?”秦垣有些意外。
“我们这里不这么叫。”
阿木重新在桌边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女人懂蛊术或巫术的,叫雅禁。男人叫禁公。没有‘大师’这种叫法。这边的人不兴这一套。”
秦垣听着这个陌生的词,心里默默记下了。
他从阿木那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对照:玄大师这个称呼,确实更接近中原道门的口吻,和苗疆本地的称谓不太一样,像是外面的人带进来的称呼方式。
康青竹在一旁静静听了一会儿,这时候开口问道:“你说的禁公和雅禁,是做什么的?”
阿木沉默了一下。“你们外来人,大概只知道蛊术。蛊术传女不传男,那是女人家的事。但苗疆不只有蛊术,还有巫术。”
他把桌子上的灯芯拨亮了一点,像是在等这个说法在空气中铺开,“巫术男女都传。男人能学,女人也能学。主要是两脉。”
“哪两脉?”秦垣问。
“一脉以白巫为首,也就是大巫师那一脉。”阿木的声音沉静下来,像在讲述一段早就刻在脑子里的往事,“他们主张扶弱济贫,行的是善法。寨子里的人有什么头疼脑热、邪祟侵扰,都去找白巫的人帮忙。他们有规矩,不乱用巫蛊之术,也不害人。”
“另一脉,是不怎么见人的。”阿木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黑巫一脉。他们不像白巫那样常和人来往,大多住在蛊地深处,少有人走动。但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行事……”
他想了一下,选了个折中的词:“比较自私。他们用自己的巫术给自己办事,不怎么管别人,也不怎么帮别人。”
秦垣想起寨口那个黑衣人手中的黑木杖,缓缓问道:“白天来寨子里找你的那些人,就是黑巫一脉?”
阿木点了点头,没有避讳。“他们是黑巫的人。我爹……大概就是因为这块石头,被他们卷进去了。”
康青竹接过话头:“这石头,和黑白两巫的争斗有关?”
阿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看了很久,像是在期许它自己开口,解开这些困惑。
最后他吐出两个字:“应该是。”
阿木把刀从桌上拿起来,握着刀鞘横在膝上,“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块石头是从哪来的。他死之前才把它塞给我,说了那句话,然后就咽了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感觉,黑巫一脉找这块石头,不是为了杀我,也不是为了杀我爹。他们只是想拿回它。因为这块石头,可能关乎黑巫一脉重新崛起。我爹不肯交,是因为他觉得这块石头不该落到黑巫手里。但他死得太快了,没来得及告诉我原因。”
秦垣再次试着去触碰那枚灰白色的石头,感受着它表面残留的余温,以及内敛的引起。
随即视线落在石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上,:“如果我们找到大巫师,也许他能解释这块石头的来历。也能解释你父亲为什么会拿着它。”
阿木没有说话。
他把刀鞘横在膝上,低着头,似乎在用沉默在消化那一整段还没来得及理清的关系。
窗外的夜色像潮水一样涌来,屋里的油灯在风中微微晃动。
康青竹看着阿木,又看了秦垣一眼,没有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阿木的声音才从低处响起:“你说得对,找到大巫师,很多问题可能就迎刃而解了。说起来,我们的目的性是一致的。不过这趟浑水,你们真的要参与下走?或许你们道术了的,但不要忘了这里是苗疆。信仰不同之下,你们的道术未必有效。而且黑白两巫的争斗,不是你们两个外人能插手的。一旦卷进去,想抽身就难了。”
秦垣把石头放在桌上,让它立在两人之间,说道:“我已经卷进来了。”
他说完这句,阿木的手顿了顿。
油灯跳了一下,窗外正好有一阵风穿过瓦缝。
“先睡吧,明天我们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