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二天，清莲大学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穿迷彩服的新生。九月的太阳毒辣，早上八点刚过，塑胶跑道上的热气就蒸得人睁不开眼。
外国语学院被分在操场东南角，日语系四个班相邻而站。洛华璃站在4班方阵的第二排，迷彩帽压得很低，黑框眼镜后的脸被帽檐遮了大半。
他出门前花了十分钟涂防晒霜，SPF50的，脸上、脖子、手臂、手背，一处没落。Sarah昨天特意发消息叮嘱过：“九月刊十月刊连着拍，你要是晒黑了，粉底都救不回来。”
赵明远站在他旁边，热得直扇风，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大清早抹什么呢，白乎乎的。”
“防晒。”
“你一个大男人涂什么防晒？”赵明远嘴上说着，倒也没当回事，只是随口一提。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站军姿。教官在前面喊了口令，所有人挺胸抬头收腹，两臂贴紧裤缝。站了二十分钟，陆续有人偷摸摘帽子扇风，洛华璃没动，汗从鬓角滑下来，他也没擦。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在操场边一棵老梧桐的树荫范围内，阳光只扫到他半个肩膀。
休息哨一吹，所有人散开。赵明远和周成蹲在跑道边喝水，洛华璃找了个靠墙的阴凉处，从包里掏出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赵明远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根火腿肠：“食堂发的，补充能量。”
“谢谢，我不吃。”
“为什么？”
“不吃红肉。”
赵明远愣了两秒，把火腿肠收回去了，没多问，自己撕开啃了一口。周成在旁边蹲着，用手肘碰了碰赵明远，压低声音：“他昨天在寝室吃的也是自己带的，我看了，全是三文鱼和虾，一盒一盒的，码得整整齐齐。”
“可能是个人习惯吧。”赵明远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人家不吃就不吃呗。”
但这事没完。
军训第三天，外语院大一新生的大群里突然有人发了条消息。这个群是建来发通知的，辅导员也在里面，平时都是“明天早上几点集合”“军训服在哪里领”之类的正经内容，但总有人忍不住在里面闲聊。
25级-刘志强-德语1班： 我说个事啊，日语4班有个男的，天天涂防晒霜，休息就躲树荫底下，吃饭只吃鱼虾不吃肉，跟个娘们似的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你说谁呢？
25级-刘志强-德语1班： 戴黑框眼镜那个，叫洛什么来着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知道那个，个子挺高，瘦瘦的，走路跟走台步似的
25级-刘志强-德语1班： 对，就是他。一个大男人，比女生还金贵，涂防晒躲太阳，要不要给他撑把伞啊
25级-李阳-法语1班： 哈哈哈我在操场也看见了，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坐着，跟个大小姐一样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人家涂防晒关你们什么事？吃你家防晒霜了？
25级-刘志强-德语1班： 我就说说，你这么护着他干嘛？你跟他什么关系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我跟他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你们管太宽
25级-王浩-英语3班： 不是管得宽，是看着别扭。一个大男人，皮肤比女的还白，站着跟个女的似的，不觉得有问题？
25级-林薇-英语1班： 你们能不能别在群里说这个，辅导员在群里
25级-刘志强-德语1班： 辅导员又不会管这个，我说的是事实
25级-陈思瑶-英语2班： 什么事实？事实就是你们几个大男人在群里对一个不熟的同学指指点点，还觉得自己挺有理
25级-王浩-英语3班： 我们怎么了？他自己做得出来还不让人说？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他做什么了？涂防晒不晒太阳不吃肉，哪一条是错的？你们不想涂不想躲不想吃是你们的事，凭什么嘲讽别人
25级-李阳-法语1班： 行了行了，不说了，反正我看不惯这种的
25级-张雨晴-日语4班： 你看不惯别看
群里安静了。但操场上没有。
第四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洛华璃照例坐在树荫下喝水，赵明远和周成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德语班那边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你看那个，又躲太阳了。”
“人家怕晒黑嘛。”
“晒黑怎么了，大男人还怕晒？”
赵明远把水瓶往地上一墩，站起来就要往那边走。洛华璃伸手拽住他的迷彩服下摆：“算了。”
“算什么算。”赵明远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句几乎半个操场都听见了，“人家爱涂防晒爱吃什么关你们屁事？你们几个是太平洋警察？管那么宽？”
德语班那几个男生不说话了，其中一个撇了撇嘴，别过头去。周成也站到赵明远旁边，平时闷不吭声的人，这会儿推了推圆眼镜，说了句：“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没必要踩别人。”
洛华璃坐在原地，手里握着水瓶，看着赵明远和周成一左一右站在自己前面，像两堵不太结实但很坚决的小墙。他低头喝了口水，没再说什么。
下午解散之后，洛华璃在回寝室的路上叫住了赵明远和周成。他从包里摸出两瓶冰镇的矿泉水，递过去。赵明远接过来一看牌子，乐了：“哟，这水不便宜啊。”
“谢了。”洛华璃说。
赵明远摆摆手：“谢什么，我又不是替你出头，我就是看不惯那帮人。你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他们嘴太碎。”
周成在旁边点头：“对，而且你吃饭什么的……是你自己的事，又没影响别人。”
洛华璃看着他们俩，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三个人继续往宿舍楼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上沈越从图书馆回来。白衬衫，单肩包，走路目不斜视。他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目光在洛华璃脸上停了一瞬。
“群里的事，我看到了。”沈越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你没错。”
说完就上楼了。
赵明远在后面小声嘀咕：“哎，这位爷居然主动开口了。”
洛华璃没接话，推门进了楼道。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军训了？今天看见一个穿迷彩的在操场边上走，背影挺像你。你那眼镜真够土的。”
洛华璃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回了寝室，把脏迷彩服换下来，又从柜子里拿出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文鱼和虾仁，坐在桌前慢慢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