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荒坡上的风吹过来的还是夜晚的寒意。沈青禾开始行动。从石凹处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昨夜坐的时间太长了,关节已经变硬成铁门轴一样了。不放在心上,就那样走到被布角掩护着的一丛辣椒苗前边去了。
掀开了半个布以后,土壤就变得干燥而发白,并且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三株幼苗身子倾斜着,叶片蜷缩成筒状,呈黄色,茎秆软趴趴地贴在地上。她蹲下身来,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最外面的一片叶子,触感很脆,一碰就会碎掉。又往根部附近摸了摸,拿起一些泥土在手里搓了搓——粉尘簌簌地掉下来,但是并没有一点湿润的感觉。
盯着苗两息之间,忽然冷笑起来:“昨天我还以为你能活,今天就给我摆出这种死样?”
虽然这样,但是手指还是按在了泥土上,用力的将裂缝压紧,想把裂缝封上。但是土壤很松散,一晒就扬起了一阵灰尘。
向上看。太阳已经越过东方的山脊,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来,大地呈现出白色反光。温度开始升高,草尖上的露水也早已干枯了。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山坡上全是枯草,远处的田埂也开裂了,河床也干涸了露出石头,蚂蚁都没有见到在爬行。
没有水。
站起身来,把裤子上的灰尘拍掉之后就朝着坡下走去。开始走得较慢,好像在做最后的决定,过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加快了速度,草鞋踏过碎石发出急促的“啪啪”声。沿着昨天泼粪水的地方往回走,在那里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曾使她觉得这块土地还有希望,现在却成了寻找的证据。
低洼的地方有一条浅沟,昨夜她觉得还是有点潮气的。但是现在的沟底已经干燥得像被火烧过一样。蹲下身将整个手掌按在泥土中向下压、再压直到手腕陷入土中也无法触及到一层浮灰。抽出自己的手之后,手掌里面全是沙子,指甲缝里面还夹着干泥土。
指望这些不好的土地自己慢慢渗透出水分来吗?摆了摆手,自言自语道,“我被驴踢了一跤才相信它还能活。”
不再低头寻找,而是朝向更高的地方走去。跨过一块突起的红岩之后,在上面站稳后再向远处眺望。荒坡与山脊相连,地势高低不平,远处的干涸河床弯道还能隐约看到,雨季时曾有水流过那里。那里地势比较低洼,地下应该还有渗水的地方。
太阳渐渐升高起来,把她的后颈晒得发烫。眯起眼睛看河边的地方,估摸一下大概有三四里路。往返六里地,空着手去的话还要带水回来。她考虑了自己的体力状况——虽然感到饥饿,但是并不会因此而不能走路。昨天晚上能支撑住今天也能支撑住
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些小苗。缩在布角里,三个人都变成死神的样子。咬了咬后槽牙之后就往河边的方向去了。
脚下的地还是很烫的,草鞋很薄,地面也很热,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了热锅上一样。她的速度不快,但是没有停止。荒山坡上没有遮挡,偶尔有风穿行其中,其中夹杂着一种焦躁的气息。左手遮住前额挡阳光,右手握紧拳头,手指深深刺进掌心,只凭这点疼痛来保持清醒的状态。
三里路并不算太远,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走一步就会消耗掉一份力气。她中途停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眼前发黑了,于是靠着一块石头休息了片刻;第二次则是看见远方河床弯曲处的地表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同,担心自己产生了幻觉,于是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确定了那块土地的颜色确实是暗褐色的。
她走得快了。
近距离的时候才知道,颜色只是因为土壤的不同,并不是有水。她俯下身来用手挖。一寸两寸三寸……挖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泥土就不再干爽了,有些湿润。捻了捻可以成团,但是挤不出水。
她在坑边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到膝盖上之后马上就被泥土吸走了。
缺水。她说,“但是土地仍然是一样的。”
她望着一团湿泥好久之后,突然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泥土拍掉,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次走的很稳,目标也很明确,虽然没有找到水,但是找到了可能有水的地方。只要土地不完全枯竭,就还有希望。
她背对着太阳,影子很长,在荒坡上投下了一个会移动的影子。远处的几株苗还是一动不动的,在等待着带回一些生机。
走得越来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