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缕斜照荒坡之上,岩石散发出的热量也慢慢消退下去了。沈青禾依然坐在凹陷处,背部依着石壁,面向外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向下,手指伸开,不摸老茧也不抖灰尘。风穿过了山坡吹到了她的额头上将她的前额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了一张灰扑扑的脸颊,嘴角干裂只有眼睛清澈如井水一样静静地望着远方。
山坡上的枯草又发出声音了。
邻妇并没有走远。僵持着的时候她心里很憋闷,不敢上去,又不甘心失败。绕了一圈之后从旁边又靠近了一些,脚步比起之前的要小很多,似乎是害怕打搅到什么东西,可是竹篮还是握在手中,粗布鞋踏在碎石上,终究还是没有被掩盖住声音。
你怎么能坐在那里自以为是呢?她站在离你两步远的地方,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刺耳,快要到傍晚的时候,野狗夜里出来找食物,骨头都不剩下,你会不会害怕呢?
沈青禾没有动。
她慢慢地抬起了眼睛看着那个人。
邻妇本来想说一句“装什么清高”,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目光扫到的时候,并不带着愤怒与怨恨,倒像是要把她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剖开来检查一般,连指甲缝里的泥土也遮掩不住。她不自觉地握住了竹篮的手柄,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篮子一倾斜,一片菜叶就落在了地上。
沈青禾望着那双手停了三秒左右之后,又慢慢地向上移动,经过肩膀的时候微微耸了起来,这是紧张的表现;到了脖子上,喉结轻轻地动了一下;最后就看到她的双眼。
邻居女人一扭头就躲开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撑一句:我……我是好心提醒你!别以为我不懂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想死在这儿,让全村人都说沈家逼死了人,是不是?好,你名声没了,他们也落不着好,两败俱伤,你就高兴了?
她说得很急切,语速越快声音就越空洞。
沈青禾还是没有开口。
她微微侧过脸去,斜着眼睛看了看对方,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到远方的地平线上。这样的举动轻描淡写得就像拂去了一点灰尘一样,但是对于旁边的妇女来说就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忽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站在这里喘气、脸通红,想说什么都不敢说,而对方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来的是看热闹的,不是来劝人的。但是如今笑话的是她自己。
真是一个很……她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碎石后晃了一下,急忙抓住旁边的土堆才稳住身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泥巴,又看了看手中的篮子,菜叶掉了两片,竹篾也被压弯了。
不想说话了。
但是也不想就这样走了。
她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篮子,嘴唇抿成了直线,好像要把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吞到肚子里去。风把傍晚的凉意卷了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荒凉,鸟都不来这里筑巢,一个人坐着,如同一块等待掩埋的石碑。
哼。她终于发出了一阵笑声,但是这一次,即使是她自己听来也觉得很虚弱。
她转过身去,走得很快,脚下的石头发出的声音。走了两步之后忍不住转过头来看——那个人依然坐在那儿,姿势没变,背挺得很直,就像是深深地扎根于大地之上的一般,一动不动。
继续向前走,之后再回头看看。
还是这样。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沈青禾抬手轻轻地将脸上的草屑掸去,动作很利索,就像是在看账本一样。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是夕阳的余晖还是洒在她的侧面脸上,颧骨上有一层薄灰,嘴唇有些发干甚至起皮了,但是这种感觉硬是被压制住了,整个脸都保持住了。
邻妇忽然转过头来,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下坡。竹篮挂在手臂上摇晃,菜叶也跟着掉落在地上,但是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拾起。
小山坡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风吹到枯草上,在空中打两个旋之后落到了沈青禾的脚下。不理它也不动。双手仍平放在膝盖之上,手指稍微收紧一些,仿佛正在摸着看不见的铜板一样。目光眺望远方,东方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渐渐隐去余晖,夜幕降临了,星星还不曾显现出来,月亮也没有出现。
坐的地方,影子已经很长了,贴在地上,仿佛要一直存在着。
远处传来狗叫声,沉闷而低沉,并不明确是哪户人家的。她耳朵微微颤动,眼皮也没有眨一下。
接着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之后又马上绷紧了。手指轻轻的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以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并没有走,也没有动,更没有去看那几株被布角遮住的苗。
她就这样坐着,像一座没有人的庙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