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洒在荒坡上,岩石间散发出的热量也渐渐消散。沈青禾依旧坐在岩石形成的凹陷处,背对着岩石,一动也没有动。右手依然停在脸上,手掌中最后一线光线像一把没有齿的耙子一样。她没有把手放下,只是一步步地收起自己的手指,把影子抓进了自己的手中。
风吹走了额前潮湿的头发,让清澈的眼睛显现出来。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疲倦、没有任何伤感,只是一片冷冷的、干净的。
几步之遥,斜坡上枯草被踩踏的声音。
这不是沈家被休回来的人吗?没有死吧?一位妇女站在上面,手里拿着一个竹篮,声音很高尖,好像专门用来刺人脊梁骨的。
沈青禾没有回答,也没有抬眼。她的手从脸边放下,在膝盖上轻蹭了几下,手指沾满泥巴,把掌心的灰尘抖落掉。
妇人见她不开口,便更来劲了,前进一步,歪着脑袋看着她:“晒成这样子,脸都变成黑色了,想必连娘家人都不认你了吧?”坐在荒凉的山头之上,倒不觉得脏吗?等谁来把你救出来?老天爷或者是你的娘已经死去三年还没有托梦给你吧
她说完之后又笑了一下,笑声很滑稽,像是瓦片刮在锅底上。
沈青禾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顺着对方粗布鞋、沾满泥土的裤腿往上一看,停在了那张厚厚的粉色涂了之后还遮不住法令纹的脸庞上。她的嘴角动了动,并没有笑,倒像是冷笑,慢慢的向上扬起,就好像是刀锋出鞘一样。
你说谁主动去寻死?她的声音很沙哑,但是不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妇人一呆,笑声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想看看那个被丈夫赶出家门的女人是怎么狼狈不堪地等死的,哭一阵子、骂几句屈屈的冤枉话,然后回家去给邻居们说。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衣服破烂不堪、满脸灰尘、手里还沾着泥土,这两只眼睛清冽如水、寒冰刺骨,一点也不慌乱,也不觉得害羞。
她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脚下一滑就踏碎了一块风化的石皮。
我是为你好,所以才劝说你……”强撑着站稳了身子之后又将竹篮向前一挡,当作盾牌一样,“这个地方野狗都会避开的,你就自己坐在这里晚上会不会有危险?”还不快来找个地方躲避?行乞也别在荒山野岭中啊
沈青禾没有开口。看着她,目光非常专注,就像冰冷的河水一样,河床里有东西在移动,但是水面上却没有波动。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臂,在粗布的衣服前边揭开了一个口子,把里面被折成了两段的草根取出来看了看之后又放了回去,做这件事情的样子很像在数钱。
妇人看她这样子,心里就感到很不安。想说的是“吃了草根也能活”这句话,但是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其实你是知道的。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但是仍然强撑着说,“你是想死在这里,让沈家的名声受损吧?”哼,我早就猜到你们女孩子的心思多么复杂装可怜博同情了之后还要赖上原来的夫家呸!不丢人吧
沈青禾终于开口了,还是那句话:“你说是谁自己寻死呢?”
语气与平时说话差不多,都没有提高声音,但是那三个字却像钉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刺入土壤之中,同时也深深刺进了妇人的耳中。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一句“我说你”,可是这句话始终都没有从她的舌尖上吐出来。看着沈青禾的脸——那上面没有怒气、委屈也没有,甚至没有一丝轻蔑的表情,只有一种沉稳不可侵犯的气息,让她的胸口顿时感到一种压抑。
手里拿着篮子,站在原地,脚好像生了根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远处有一只乌鸦叫声,翅膀一振就飞到了天上。
沈青禾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之间的干泥土已经裂开了,像是干旱的土地上龟裂的纹路。她用自己的拇指摩挲着虎口上的老茧之后,又慢慢将双臂放到了膝盖之上,并且保持好一个稳定的状态。
她还是坐着的,背对着岩石,面向荒坡,没有动过。
妇人已经退后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脚下的步伐很混乱。没有再讲话也没有再笑了只是低头捏着竹篮提柄好像害怕它会突然飞走似的。
风吹过来,傍晚的时候感觉有点冷。
沈青禾抬头看着最后一缕斜阳,眼睛微眯。睫毛上的灰尘被风吹起来一块落在了嘴角,她没有擦掉它,让它们留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