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二天。
洛华璃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短袖，卡其色工装裤，踩着双旧帆布鞋，站在MUSE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
楼体是整面深色玻璃幕墙，映出他一张素净的脸——没化妆，眉毛天然带着点细长的弧度，嘴唇偏薄，肤色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冷白。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轻轻眯了眯，像是在估算这栋楼每个月的物业费。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Sarah发来的消息：“到了一楼前台报名字，有人接你。”
回了个“好”，摘下眼镜揣进兜里。他不近视，那副眼镜是平光的，戴不戴只看场合。
前台核实完身份，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生带他穿过挑高大堂，绕过几组正在换布景的摄影棚，最后停在一间采光极好的工作室门口。门没关，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和零星的交谈。
“进来。”
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洛华璃推门进去。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白色长桌，上面摊满了面料色卡、手绘稿和几本翻开的外文杂志。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利落，穿黑色高领无袖衫，手腕上一只细金表，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正抬眼看他。
这就是MUSE的创意总监，业内都叫她“章姐”。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助理，一个摄影师。
章姐没说话，目光从洛华璃的脚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扫。帆布鞋，工装裤，短袖下露出的手腕细而匀称，再往上——她在他脸上停住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转过去。”章姐说。
洛华璃没问为什么，背过身。他听到身后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章姐站起来了。
“再转回来，走两步。”
他从桌边走回门口，又走回来。步态自然，肩背挺直，没有刻意摆什么，但整个人的比例在走动间被拉得格外醒目。
章姐把烟搁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只说了一句：“叫Sarah上来。”
然后她看着洛华璃，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是某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有的光。
“你叫洛华璃？十八岁？”
“嗯。”
“高考完了？”
“嗯。”
“身高？”
“一七八。”
章姐点点头，目光移到他的锁骨和肩线上，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给他换了好几套衣服。她朝旁边的助理扬了扬下巴：“把新赛道那组样衣拿过来，还有那顶假发，紫色的美瞳。”
助理应声而去。
章姐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我看过你资料。没拍过片，没走过秀，一张白纸。但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你知道你身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洛华璃没接话。
“是骨相。”章姐的语气很笃定，“轮廓干净，线条利落，颧骨到下颌的转折角度太好了。男的女的都挑不出毛病，合在一起就是稀有。我之前看试镜邮件里的照片还觉得可能是修图，现在——”
她顿了顿，歪了下头。
“你是男生，但你这张脸，穿男装是清秀，穿女装是冷艳。男女之间的那个位置，你站得刚刚好。”
洛华璃站在原地，听得很认真，但脸上没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早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也早就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他。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从初中开始。
助理推着一排移动衣架进来，上面挂着七八套风衣和长外套，色调从灰紫到深墨到燕麦色，剪裁全都偏中性，利落干脆，没有多余装饰。另一只手里捧着一顶黑色长假发，发质很好，哑光质感，黑得沉静。
章姐拿起最左边那套——深灰紫色、翻领、宽肩收腰的长风衣——在空中抖开，对着洛华璃比了比。她转头对助理说：“给他换上。假发也戴上。”
洛华璃接过风衣，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风衣比他想象中重。面料是有一定厚度的羊毛混纺，内衬丝滑，袖口和肩线做工极细。他换上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肩宽刚好撑住版型，腰收得干净，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他把假发戴上，黑色长发落在肩后，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到一侧。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冷。这张脸配上黑长直和深紫色的风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温度。他的眼型偏长，眼尾微挑，平时戴眼镜还不明显，现在没了镜片遮挡，那双眼睛在深色发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锐利。唇色淡，下颌线条从侧面看过去近乎锋利。
他戴上助理递来的紫色美瞳。颜色很妙，不是那种廉价的亮紫，是偏灰调的深紫，冷感极强，和他整个人的气质融在一起。
洛华璃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工作室里彻底安静了。
章姐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
旁边的摄影师下意识举起了相机，又意识到这还不是正式拍摄，硬生生放下了。
章姐绕过桌子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假发的发尾扫到风衣的肩线，再到他脚踝处露出的那一截冷白皮肤，最后停在他脸上。
“Sarah呢？”她头也不回地问。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快步走进来，扎着低马尾，穿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手腕上一只极细的银色手镯。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洛华璃身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到章姐身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章姐没回答她，而是转向洛华璃，声音里多了几分正式：“洛华璃，这是Sarah，以后她带你。所有拍摄安排、合约对接、对外口径，都走她这边。”
Sarah打量了洛华璃几秒，眼神专业而冷静，像是在确认一件被交到她手上的器物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然后她微微点头，朝洛华璃伸出手：“Sarah，以后多多指教。”
洛华璃和她握了手。Sarah的手干燥而有力，是那种做事干脆利落的人。
章姐拍了拍桌上那组样衣：“九月刊的校园风新赛道，主打款就是这套风衣。我们本来在犹豫要不要推一个全新的面孔来扛这条线，但现在——”
她看着洛华璃，像在确认，又像在宣告。
“就你了。”
洛华璃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风衣的袖口，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面料。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对外用真名？”
章姐和Sarah对视了一眼。
“不用。”章姐说，“你的形象叫周笛。真实信息只有我和Sarah，以及总部极少数几位知道。之后所有对外露出、社交媒体、拍摄记录，全部用这个名字。你的学校、专业、性别，一概不对外披露。”
Sarah接过话，语气很平：“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男生女相，在这种风格赛道里既是卖点也是风险点。品牌方不希望有任何信息提前泄露，尤其是性别。你接下来所有的拍摄，我都会全程跟进，也会负责你的保密协议。你只需要做好拍摄，其他事情交给我。”
洛华璃点了点头，摘下了紫色美瞳，又取下假发。他的黑发很短，贴在额前，露出原本的眉眼。刚才那个冷艳到近乎锋利的人好像一瞬间被收起来了，站在那儿的又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只是长得过分清秀的十八岁男生。
Sarah看了他一眼，把假发从他手里接过去。
“会有人送你回去。”她说，“从明天开始，我联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