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一株极好的玉兰,我至今还记得它初绽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早晨,冬季的寒冷还未散尽,空气里满是薄荷一样的凉意,别的花木都还瑟缩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乞求天暖和一点。
惟有它,不管不顾的开了。
没有一片叶子的衬托,就那么赤条条地将一朵朵硕大的花擎在枝头。
寒风过时,它们便轻轻地颤动,却不曾有一片落下,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对抗这残冬的。
那时节,整棵树都洋溢着一种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阳光是它的,鸟鸣是它的,肥沃的土地是它的,人们的目光也是它的……
天,说变就变了。
我至今也说不清那场暴雨是怎么来的,就是一瞬间的事,天边的云忽然就聚拢了,沉甸甸地压下来;风也变了性子,呼啸着,撕扯着,将地上的尘土和枯叶都卷到半空。
雨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积水里,溅起肮脏的泥点,重重打在玉兰花上。
那些原本洁白的花瓣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地摇晃、挣扎,可都无济于事。雨水混着地上的泥浆,顺着枝干流下来,又狠狠地飞溅上去、撕咬。
有的花瓣被打落了,零落在地上,陷进污泥里,被来往的脚步碾成一片脏污的印记。有的还在枝头,却已不复先前的光洁,低垂着头,花瓣上挂满了浑浊的水珠。
那些日子,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雨声,没有人再去看那一树花了。
路过的人只是匆匆地瞥一眼,加快脚步,咒骂着这鬼天气,他们看不见那些在风雨里挣扎的花,或者说,他们看见了,却也不以为意。
不过是一棵树罢了。
不过是一场雨罢了。
不过是…
雨终于停了,天却并没有放晴,仍是阴沉的。我再次走到树下,那些花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是花了。
一阵风过,带着残忍的嘲弄,吹得它们瑟瑟发抖,有些撑不住了,从枝头滑落,在空中打个旋,然后“啪”地一声,掉在泥地里,瞬间便与那些污秽融为一体。
后来,我再也没去看过那棵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阴天,雨,偶尔的放晴,更沉的阴天。
那棵树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里,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它的任何消息。
没有人赞美它的盛开,也没有人哀悼它的凋零,它曾经来过,以一种惊心动魄,纯洁无瑕的姿态,又被这世界的风雨,用一种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彻底抹去了。
终于,在一个同样平常的下午,我经过那里,我几乎没认出那棵树来,它的枝头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难以辨别的东西,只是些残骸。
它们在风里碎成更小的粉末,被风带走,散在空气里、落在泥土里、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那些匆匆赶路的、看似一无所知的眼睛里。
原来,弄死一朵花是这么简单的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只需要一场暴雨,一些泥点子,然后冷着它,让它在寂静里慢慢地落下来,被踩碎,被遗忘。
等来年春风再起的时候,人们会看见新的花开,没有人会记得,曾经有过一树玉兰,曾经开得那样热烈,那样洁白。
它就那样死了。
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