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的陈虎踩着碎石踏出峡口，靴底碾过坡上的干荒草，发出细碎的嚓嚓声。他猛地收住脚步，抬手往身后一压，整条队伍便像被钉在地上似的齐齐停住，连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都戛然而止，只剩山风卷着草屑掠过耳畔的轻响。
沈穗从队伍中间缓步走上来，站在他身侧抬眼望出去。峡谷口外是一片开阔缓坡，荒草没到脚踝，夜风横着扫过来，裹着细沙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麻麻的。比起峡谷里憋闷回旋的风，这旷野里的风敞亮许多，带着干冷的荒野气息灌进衣领，凉得人后颈汗毛微微一竖。远处的天垂得很低，星子稀稀拉拉嵌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更远处的山影像伏着的巨兽，黑沉沉的没半分动静，像沉睡了千年。夜风掠过旷野，卷起地上干枯的草茎，沙沙擦过众人的靴面，天际偶尔有一两颗流星缓缓划过，转瞬便消融在浓墨似的夜色之中。
“出来了。” 陈虎低声道，声音里裹着点松快，手里蒙着厚布的羊角灯往左右扫了扫，只漏出一圈昏黄光团，堪堪照见脚边的草叶。草叶上结着薄霜，灯光扫过的时候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盐。
沈穗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干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点荒草的涩味。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黑风口峡谷，那入口像一张张开的黑嘴，吞着整条蜿蜒山道，风从里头卷出来呜呜地响，像藏着无数呜咽。掌心隔着粗布，无意识摩挲怀里那半块晋粮木牌，方才峡谷之中悬着的一颗心，此刻才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老谷叔，选地方扎营吧。” 她侧过脸对身旁的老谷道。老谷提着酒葫芦正四下打量，闻言点了点头，抬脚往缓坡西侧走。他脚步稳得很，踩在荒草里悄没声息，一边走一边扫过地形，嘴里低声念叨：“背风，近沟，能藏住人影……”脚下时不时踢开散落的石块，弯腰伸手拨弄丛丛荒草，细细排查地面有没有人马踩踏遗留的旧痕迹，谨防此地早先便有匪寇停留。
阿桃这时从队尾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记账的麻布片，指尖冻得发红，凑到沈穗跟前，气音细得像线：“沈姑娘，数过了，人全齐，三百个弟兄一个不少。粮车十八辆都在，就是最后三辆蹭破了两袋粮，撒了小半担谷糠，都滚进草窠里捡不回来了。还有七个弟兄脚磨破了皮，不碍事，能走。” 她说话的时候鼻尖红红的，呼出来的气凝成白雾，沾在眼睫上，很快又化了。麻布片边缘被夜风卷得微微翻飞，她另一只手连忙按住纸页，生怕一路清点记下的账目被狂风撕扯破损。
沈穗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队伍。众人都立在荒草里，个个脸上沾着灰土，裤脚鞋上糊满泥和碎石子，粗布短打被风刮得贴在身上，却没人松劲，都攥着兵器，眼睛亮闪闪的。刚从险道里走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松快，却都按着规矩没出声，只低声喘着气，白气一团团冒出来，又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让大家先歇口气，别卸甲，等哨位布好了再动。” 沈穗吩咐道。阿桃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粮车往回走，脚步轻轻的，一边走一边低声传话，声音顺着风飘出去一点，很快就散了。
那边老谷已经选好了扎营的地方，在缓坡西边的一处浅山坳里，背风，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石沟，能藏住粮车和人影。他站在坳口招手，陈虎见状便指挥队伍往那边挪。粮车一辆接一辆拐进山坳，车轮碾过荒草发出嚓嚓的声响，比在峡谷里响了些，却也不怕 —— 山坳背风，声音传不出二里地。
进了山坳，陈虎当即安排布哨。四个远哨派出去，摸黑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高地上摸，每人带两小块火石，遇警就敲三下燧石，亮三下火星当信号。近哨围着山坳布了六个，藏在荒草和乱石后面，不点火，只凭耳朵听动静。剩下的人分两班轮值，头班先守，后班先歇，两个时辰一换。领了差事的兵士默默领过火石，把硬物揣进贴身衣襟，弓起身子借着山石掩护，悄无声息四散潜入夜色，连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刻意压到最低。
吩咐完，陈虎拎着羊角灯亲自绕着山坳走了一圈，查哨位藏得严不严，有没有漏光的地方。走到山坳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峡谷口的方向望了望，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荒草的声响。他又侧耳听了半晌，没听见马蹄声，也没听见人声，这才转身往回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手中羊角灯的蒙布被夜风掀起一角，他连忙伸手按牢，生怕泄出光亮引来暗处窥探的耳目。
山坳里众人已经开始忙活。埋锅的埋锅，铺草料的铺草料，都轻手轻脚的。灶坑挖在背风的石根底下，上面架着粗柴，先点干草引火，再压上干柴，最后覆上一层薄土，只留一点缝透气。火闷在里头，只冒一点点淡烟，顺着石缝往上飘，散在风里，老远根本看不见。火光从土缝里透出来，红红的，照得围在灶边的几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有个新兵蹲在灶边烤手，手凑在土缝边上，指尖冻得发僵，烤了会儿就搓了搓，又赶紧缩回来 —— 怕火星烧了衣袖。旁边的老兵捅了捅他，递过去半块粗布，示意他包上脚。新兵接过布嘿嘿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赶紧低下头包脚，没敢出声。有个杂役收拾粮袋的时候，指尖沾了满手谷糠，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黄印。他也没拍，只顾着把破口的粮袋用麻绳扎紧，绳结勒得指尖发白。身旁地上散落少许干枯野草，他顺手拢过来压在粮袋边角，防备夜里山风把粮袋吹开。
沈穗蹲在一块平整的大石边，面前摊着那张卷边的羊皮地图，老谷蹲在她对面，指尖点在地图上黑风口出口的位置，慢慢往东北挪：“咱们走西岔道绕了小二十里路，在这儿。再往东北走三十里，就是河东藩镇的黑石哨卡，到了那儿就算进了河东地界。” 他指尖又点了点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墨点，“就是这儿，我早年去过，哨卡有百十号兵，管着这一片的官道。”
沈穗的指尖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指腹蹭过粗糙的羊皮，带着点夜露的凉意。她低声道：“明天白天走？还是连夜接着走？”
“连夜走不妥。” 老谷摇了摇头，“出了峡谷往东都是开阔地，夜里走容易迷方向，也容易被巡哨的撞见。咱们人困马乏走了一整夜，再走下去弟兄们扛不住。不如在这儿歇到四更天，吃点热的养养精神，天蒙蒙亮再动身，趁着晨雾走，到黑石哨刚好天亮，办事也方便。”
沈穗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就按老谷叔说的来。四更天拔营。”
正说着，陈虎走了过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又咯吱一声。他蹲下来，大手搓了搓脸，脸上沾的灰被搓出一道印子：“哨位都布好了，远到二里地，有动静能提前报。契丹游骑还在南边林子里晃，没往这边来，估摸没发现咱们走西岔道。”
“那就好。” 沈穗抬眼，看见他耳尖冻得通红，领口还沾着草屑，“你也歇会儿，吃点干粮。等下头班你先睡，后班我叫你。”
陈虎摆了摆手，声线粗哑：“我不困，等下我去巡夜。你们先吃，我再去后头看看脚伤的弟兄。” 说完他站起身，拎着羊角灯又往队尾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了黑暗里，只有一点昏黄的灯火晃了晃，慢慢往远处移。路过停放伤号的粮车时，他脚步不自觉放轻，生怕脚步声惊扰到满身疲累、勉强阖眼休憩的伤员。
灶那边水开了，细小的咕嘟声从土盖底下传出来，带着点小米的香气。阿桃拿着陶勺，轻轻掀开一点土盖，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舀了半勺热粥倒进粗陶碗里，先递给旁边坐着的伤兵。伤兵脚磨破了包着粗布，接过碗嘿嘿笑了笑，捧着碗暖手，也不急着喝。
有个老兵靠在粮车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粥里，泡软了再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眼睛半闭着，像是难得的舒坦。粮车的木板冰凉，他靠在上面也不在意，只觉得能歇口气，就比什么都强。
沈穗也舀了小半碗粥，捧在手里。碗边烫得指尖发麻，她也没撒手，就着暖意，抬眼扫过整个山坳。蒙着布的灯火点点，昏昏黄黄连成一串，映着身后黑沉沉的峡谷口，像嵌在黑夜里的一串星。风从坳口吹进来，扫过众人的发梢，带着荒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粮食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嘴里衔了一夜的杨木枚，腮帮子还酸着，她动了动下颌，又慢慢喝了一口。指尖蹭过碗边，粗陶的糙感磨着指腹，和她掌心里的老茧蹭在一起，涩涩的。
山坳外，夜风卷着荒草呼呼地响。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很快又没了声息。黑风口峡谷张着黑嘴静静卧在身后，像把所有的凶险都关在了那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