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云翼灵禽振翅划破最后一层灵韵云雾,瑶光主峰巅的万兽仙宗主殿,终于完整呈现在众人眼前。
山巅灵雾轻绕,殿角灵韵流转,本该是团圆暖意,却藏着几分未言的心绪。
通体以星辰岩铸就的主殿恢宏巍峨,飞檐翘角镌刻着北斗七星纹与万兽图腾,殿顶正中嵌着一枚流转着灵韵的灵珠,承接天穹垂落的北斗星辉,尽显道统气象。
主殿下方的白玉广场早已清扫一新,数道身影静立于此,已是等候多时。
封砚端坐于灵禽脊背之上,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广场,当看清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时,周身的气息骤然一颤,眼底对宗门的震撼尽数被浓烈到发烫的激动与欣喜冲散。
封青鼋负手立在最前方,神色依旧沉稳,眼底却藏着几分等候的期许。
他身侧,封青鸾一袭素衣,面色虽已红润康健,可那双望着灵禽的眼眸,早已翻涌着五年的惊涛骇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钻心的自责与后怕。
陈先生站在一旁,眉眼温润,眼底满是熬尽担忧后的期盼。
人群之中,林晚禾身着浅碧长裙,一双美眸牢牢锁着飞来的封砚,藏着五年的恐惧、思念与执念,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传讯之中虽早已得知母亲痊愈,可亲眼见到封青鸾好好站在眼前,而非五年间魂牵梦萦的病中残影,封砚心中的激动再也压制不住。
不等云翼灵禽彻底落稳,封砚便对着身侧的凌舟匆匆拱手,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急切:
“凌师兄,恕我失礼,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周身神力微漾,已然纵身从灵禽之上跃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广场上的封青鸾疾驰而去。
“砚儿!”
封青鸾见封砚这般不顾一切奔来,积攒了五年的悲痛、思念、恐惧与钻心的自责瞬间决堤,脱口唤出儿子名字的刹那,两行滚烫的泪水便轰然滑落。
她脚步踉跄着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封砚的腰身,抱得极紧极紧,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生怕一松手,这靠逆天奇迹才捡回来的孩儿,就会再次消失在她眼前。
五年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犹在眼前。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被逼至绝境,在她面前决然自戕,那画面成了她五年昏迷里挥之不去的噩梦,每一日都在无尽悲痛与绝望中沉沦。
醒转之后,她从封青鼋口中一点点得知所有真相,每多听一句,心就多碎一分。
她既怕听那些凶险万分的过往,又忍不住想知道自己的孩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得知,封砚为了寻那溟渊归魂髓,闯了数千万年来从无人类活着走出的幻海蜃境,那境地本身就是十死无生的绝路。
可他非但闯了,还拼着肉身直接崩碎的风险,强行吸收蜃龙王的灵核。
无论是蜃境的绝杀之力,还是蜃龙王灵核的狂暴之力,随便一样都足以让魂飞魄散,能活下来,完完全全是逆天的奇迹,没有半分侥幸。
更遑论之后,他还在那般油尽灯枯的境地,与往生殿两大枢使拼死血战,一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孩儿,刚从死劫里爬回来,连一口安稳气都没喘,就为了她这个无用的娘,接连踏入一场又一场根本没有活路的死局。
封青鸾将脸死死埋在他肩头,浑身哭得剧烈抽搐,哽咽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哭声破碎又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的痛与极致的无力:
“砚儿……我的砚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去闯那死局啊……”
“五年前……娘没护住你……娘没用……娘真的该死啊……”
“你刚活过来……你刚活过来啊……那蜃境……那蜃龙王灵核……都是要你命的啊……”
“娘听你舅舅说……你能活下来……全是奇迹……全是奇迹啊……”
“娘一想到……你在那里面……随时都会死……娘就……娘就痛得喘不过气……”
“娘怕听你舅舅说……可娘又想知道……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
“可知道了……娘更痛……更恨自己没用……”
“娘是娘啊……可娘护不住你……反倒要你拿命去换娘活……娘配当你娘吗……”
“别离开娘……怕……真的怕……怕这奇迹只是梦……一醒就没了……”
“是娘拖累你……是娘对不起你……”
她哭到浑身发颤,双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彻底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便在此时,一旁的林晚禾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家人尽数亡故,封砚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念想,更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人。
五年前她闭关苦修,满心都是出关后与他相见,可等来的却是他被逼自戕、身死道消的噩耗。
那一瞬间,她整个世界都塌了,直接崩溃陷入昏迷,一睡便是五年。
她也从封青鼋口中得知,封砚闯那死局一般的幻海蜃境、寻那溟渊归魂髓,不只是为了救母亲,也是为了救她。
满心的后怕、委屈、嗔怪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克制。
林晚禾踉跄着扑到封砚身前,抬起手,带着哭腔一下下轻捶在他的胸口,力道轻得连衣衫都捶不皱,却满是藏不住的怨与怕,晶莹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滑落。
“阿砚……”
她哭到浑身轻颤,声音哽咽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五年的恐惧与煎熬: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就那样自戕啊……”
“我闭关出来……一听说你没了……我整个人都垮了……”
“我什么都没了……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了啊……”
“你怎么敢……怎么敢就那样丢下我……”
“我一想到你当年……我就怕得浑身发抖……”
“你以后不准再这样了……不准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捶着他的胸口,到最后再也支撑不住,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将脸埋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
封砚感受着肩头母亲的颤抖,身前林晚禾的泣语与轻捶,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哽咽,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缓缓张开另一只手臂,将林晚禾也轻轻揽进怀里,把母亲与她一同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躯,护住这两个为他哭碎了心的人。
“娘,小丫,别哭了。”
封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哽咽,却异常坚定,他低头,抬手轻轻拭去林晚禾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指尖带着温柔的暖意。
“我没事了,我们大家都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顿了顿,他望着林晚禾哭红的眼眸,一字一句,沉声道:
“小丫,我已经替你报仇了。烬灭枢使,我亲手斩杀了他,你的血海深仇,已报。”
这话一出,林晚禾浑身猛地一颤,原本就止不住的泪水,瞬间流得更凶,哭得几乎窒息。
她死死攥着封砚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哭声里满是心疼与执拗,摇着头哽咽道:
“我不要报仇……我不要你去拼命……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什么仇恨……什么恩怨……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别再离开我……”
“娘!”
封砚紧紧回抱住怀中二人,声音颤抖却坚定:
“孩儿不苦,这都是孩儿该做的。您和小丫,都是孩儿最亲的人,为了你们,孩儿做什么都甘愿。”
往日在万千险境中杀伐果断、从无半分怯懦的身影,此刻在至亲之人面前彻底卸下所有锋芒,只剩失而复得的孺慕与守护之心。
凌舟带着明夷清晏、饭团、岳烬、彩绫与轩辕虚极从灵禽上缓缓落下,静立在不远处。
彩绫望着相拥而泣的三人,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喃喃自语: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岳烬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望着这团圆的一幕,满心皆是释然。
明夷清晏眉眼温柔,懂事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这片温情空间,彻底留给封砚、封青鸾与林晚禾三人。
许久许久,封青鸾的哭声渐渐平息,她依旧紧紧抱着封砚,带着未散的哭腔,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呢喃:
“砚儿,答应娘,往后无论如何,都不准再离开娘了……”
“孩儿答应娘,再也不会了。”
封砚重重点头,心中滚烫。
便在这时,封青鸾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气息悠远、气度超凡的轩辕虚极身上。
她虽从未见过此人,却只从弟弟封青鼋口中听过无数次,当年正是这位前辈出手,才在砚儿自戕的绝境中保住一缕残魂,让他有了重生的机会。
封青鸾压下眼底的湿意,带着几分未散的动容,声音仍带着一丝哭腔,却强装镇定,对着轩辕虚极微微欠身:
“这位前辈……便是轩辕前辈吧?”
轩辕虚极目光平和,对着封青鸾轻轻颔首,算是应下。
封青鸾见状,眼中满是极致的感激与敬重,当即拉着林晚禾,一同躬身欲行大礼。
“轩辕前辈……”
封青鸾声音哽咽,满是感激:
“当年若非前辈出手相救,保住砚儿一线生机,我母子二人,早已阴阳两隔,此等再造之恩,青鸾没齿难忘!”
林晚禾亦跟着躬身,泪眼婆娑,满心都是感恩:
“多谢前辈……救了阿砚……”
轩辕虚极见状,抬手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神力便将封青鸾与林晚禾稳稳扶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宽慰:
“无须多礼,今日是你们骨肉重逢的大喜之日,过往艰险,皆已翻篇,不必再提。”
直到这时,陈先生才缓步走上前来,眼圈泛红,望着平安无事的封砚,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和的话语:
“好孩子,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封砚看向陈先生,眼眶更红,躬身一礼:“师父,弟子不孝,这些年,让您担心了。”
陈先生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了抚封砚的肩头,眼中满是疼惜与欣慰,声音微哑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能平安归来,便是对师父最好的交代,其余的,都不重要。”
林晚禾被轩辕虚极的神力稳稳扶起后,又对着他深深敛衽一礼,这才缓步走回封砚身侧。
她一言不发,只是伸出手,死死攥住封砚的手腕,紧接着又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指尖扣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与他牢牢绑在一起,一刻都不肯松开,生怕眼前这失而复得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封砚感受着臂弯间少女紧紧的力道,无奈又温软地轻笑一声,低声道:
“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这般黏人。”
林晚禾抬眸看他,眼眶依旧泛红,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娇蛮,将脸往他手臂上轻轻一靠,小声嘟囔:
“我就要挽着,就要挽着,谁也管不着!”
一旁的封青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的悲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暖意。
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了大半,只是眼圈依旧泛红,再无方才的哭腔,整个人慢慢缓过神来。
便在这时,明夷清晏缓步上前,身姿温婉,对着封青鸾轻轻躬身,声音轻柔:
“青鸾姨。”
一旁的饭团也快步上前,笑得阳光爽朗,对着封青鸾朗声喊道:
“娘!”
封青鸾闻言,先伸手揉了揉饭团的脑袋,眸底满是暖意,随即才看向明夷清晏,眸底掠过一丝打趣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只淡淡说道:
“清晏,你还叫我青鸾姨吗?”
这话一出,明夷清晏瞬间便明白,封青鸾早已从封青鼋口中得知了她与封砚的关系。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她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般,声音细若蚊蚋:
“娘……”
封青鸾听得这一声,心头瞬间涌上滚烫的暖意,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明夷清晏,连声应道:
“哎,好,好!好孩子,好闺女!”
而一旁的林晚禾,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昏迷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与世隔绝,丝毫不知外界变故。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封砚、明夷清晏之间,还停留在当年那般少年相伴的状态,明夷清晏对封砚的心意也依旧是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五年沉睡,封砚与明夷清晏竟早已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实实在在确认了彼此的关系。
巨大的错愕与惶然涌上心头,她挽着封砚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的力道都松了几分,脸上的神色从懵懂变成惊愕,眼底还藏着一丝无措与慌乱,整个人都懵了。
封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感受到臂弯间的手骤然僵硬,立刻低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关切,连忙问道:
“小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晚禾缓缓抬眸,看向封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凄惶与不安。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带着满心的忐忑与惶然问道:
“阿砚……你和清晏……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封砚语气坦荡又温和,如实说道:
“嗯,前些时日,我与清晏才定了心意。”
林晚禾的身子晃了晃,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死死盯着封砚,声音带着破碎的凄楚,一字一顿地追问:
“那……我呢?”
封砚猛地一怔,脸上的温和尽数散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与诧异。
“小丫,你是我最亲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亲人,谁也替代不了。”
林晚禾缓缓低下头,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挽着他的手无力地松垂下去,一滴清泪无声砸在白玉地面,晕开浅浅湿痕。
她嘴角扯出一抹极轻、极凄楚的笑,笑声微哑,带着彻骨的涩意与失望,低低呢喃:
“只是……妹妹吗……”
山巅清风微卷,拂过众人衣袂,周遭的灵兽轻鸣渐缓,连殿角流转的灵韵都似跟着沉了几分。
不远处,轩辕虚极负手而立,淡淡瞥了这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终究未曾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