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落,走廊里满是往来的学生。
王晋走出教室,习惯性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上面躺着一通周胖子的未接来电。
他指尖滑动,回拨过去。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周胖子的声音。
“王晋,有时间没?”
王晋靠着走廊墙壁,声音平淡:“刚下课。”
“我这边有幅画,拿不准真假,想请你帮忙看一看。”周胖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我过来接你。”
王晋:“如果是你的,免费。”
周胖子笑了一声,语气直白:“不是我的,是朋友托过来的。看一眼两万,不管最后是真还是假。”
王晋淡淡应下:“行,我马上过去。”
周胖子:“你就在学校门口等着,我过来接你。”
“好。”
通话结束。
王晋把手机揣回口袋,背上双肩包,汇入人流,往学校正门走去。
校门口人流熙攘,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王晋站在路边树荫下,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身侧。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王晋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外界的喧闹被隔绝开来。
周胖子踩下油门,车子驶离校门。
“画没放在车上,在我一处僻静的储物库房,地方清净,光线充足,适合仔细查验。”
王晋靠在座椅上,没有多言。
车子一路驶离闹市,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驶入老城区巷道,两侧是老旧临街小楼,墙面斑驳褪色,路面平整安静,没有闹市车流与人声。
车子最终停在一间独门独院的平房门口。
院墙低矮,铁门紧闭,院里栽着两棵老梧桐,枝叶繁茂,遮挡住大半日晒,院内光线柔和静谧。
周胖子熄火拔钥匙。
“到了。”
他推门下车,绕到副驾旁,抬手替王晋拉开车门。
王晋弯腰下车,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背着双肩包,身姿端正。
周胖子锁好车门,上前推开铁门。
院内干净整洁,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没有杂物堆积。正屋是一间宽大单间,落地推拉窗,窗帘半拉,自然光均匀铺在屋内,不刺眼、不昏暗,光线刚刚好适合观物细看。
两人走进屋内。
房间空旷,摆设简单。
靠墙一排实木储物柜,中间一张宽大长条实木案桌,桌面打磨光滑,色泽温润,专门用来摆放字画、摆件。
周胖子抬手示意桌边的木椅。
“先坐。”
他转身走到墙角冰柜,拉开柜门,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抬手拧松瓶盖,递到王晋面前。
“仓促了,没准备开水,泡不了茶,你将就喝口凉的。”
王晋伸手接过矿泉水,指尖触到冰凉瓶身。
他随手放在身侧桌角,开口淡淡应声。
“没关系,我也喝不了热茶。”
周胖子点点头。
“你先坐会儿歇一下,我去拿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出正屋,走向侧边储物小偏房。
偏房铁门开启又闭合,屋内瞬间只剩安静。
王晋拉过木椅落座,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随意扫过屋内陈设。
墙面洁白干净,没有挂画、没有装饰,空空荡荡。储物柜柜门紧锁,密封严实,防尘避光。
整间屋子通风干燥,恒温避光,是专门用来存放古玩字画的私密库房。
短短两分钟。
外侧偏房传来轻微脚步声。
周胖子双手捧着一只长条实木画盒,缓步走回屋内。
画盒木料厚重,边角包铜,漆面沉稳暗沉,做工精细。他双手托底护边,姿态谨慎小心,脚步放得极轻,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走到长条木案前,周胖子俯身,将画盒平稳摆放在桌面正中央。
他抬手拂过盒面浮尘,指尖扣住铜制卡扣,轻缓掰开。
咔哒。
两声轻响,卡扣弹开。
周胖子双手扶住盒盖,缓缓向上掀开。
盒内铺着深蓝色厚绒衬布,中间稳稳镶嵌着一卷立轴古画。
画轴两端是老旧木质轴头,包裹一层细微岁月磨损痕迹,整体保存完好,没有破损、没有霉斑、没有虫蛀。
周胖子动作放得极慢,全程轻拿轻放,不敢有半点磕碰。
他双手捏住画轴两端,缓缓向外平铺展开。
画卷一点点摊开。
纸本泛黄温润,色调古朴沉稳。
画面山石错落,草木疏朗,水岸清浅,亭台隐于林间,笔墨洒脱灵动,落款印章居于画面左下角,规整古拙。
一幅完整的山水人物古画,彻底铺展在实木大案之上。
周胖子退后半步,站直身体。
他目光紧紧落在画面上,神情不自觉紧绷,眼底藏着明显的忐忑与期待。
室内安静无声。
自然光落在纸面,线条、墨色、纹路、细节尽数清晰展露。
王晋端坐椅上,视线落向铺开的古画。
目光触及画面的一瞬间,眼底无声浮现出整幅画作的完整信息。
年代:明代中期仿作。
原型:唐寅(唐伯虎)山水真迹。
材质:明代宣纸、老松烟墨、天然矿物颜料。
装裱:晚清手工重装。
品相:九品,无裂无漏,无霉无蛀。
性质:名家名作后世精仿,并非原作真迹。
信息一闪而逝,无痕消失。
王晋神色没有半点变化,眉眼平静,坐姿端正,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心中已然笃定答案。
明仿,唐伯虎。
但他没有动,没有开口,依旧维持着端坐观画的姿态。
周胖子站在案旁,盯着画面看了许久,转头看向王晋。
他抬手从桌下抽屉里取出一把折叠高清放大镜,金属镜身打磨光亮,镜片通透干净。
周胖子将放大镜递向王晋。
“你仔细看看,细节都在笔墨里。”
王晋抬手接过放大镜。
镜身微凉,质感厚重。
他顺势起身,缓步走到大案桌前,俯身低头,装模作样认真观画。
他目光缓缓扫过整幅画面,从远山布局、山石皴法、草木笔触,到水流线条、亭台勾勒、人物神态,一寸寸缓慢移动。
动作沉稳、细致、不急不躁,和所有专业鉴画人的姿态别无二致。
周胖子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全程不敢出声打扰。
屋内彻底安静,只剩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王晋握着放大镜,对准画面局部,缓缓下移镜片。
镜片放大墨色纹理。
他盯着墨色层次、笔触起收、线条力度,目光停留许久。
刻意维持着专注审视的模样。
他明明一眼就辨出真伪、年代、来路,却依旧按部就班,细细查看每一处细节。
从画面主体,转到边角留白。
从正面笔墨,转到纸纹肌理。
慢慢移向落款字迹。
最后落在左下角一方朱砂印章之上。
放大镜下,印文清晰规整,刀法老练,色泽沉厚。
外行看,完美无瑕,足可以假乱真。
也正因仿制水准极高,一般古玩行家、普通鉴定师,根本无法精准分辨,极易当成唐伯虎真迹。
这也是这幅画让人拿不准、不敢轻易定论的根本原因。
王晋镜片慢慢移动,速度均匀,姿态专业沉稳。
周胖子站在侧后方,眼神紧紧跟着王晋的动作。
他手心微微发紧,低声开口,压着气息。
“怎么样?能看出名堂不?”
王晋没有立刻回话。
他依旧俯身,镜片停在印章边缘,假装继续细看。
两秒后,他才缓缓站直身体,握着放大镜的手臂自然垂落。
神色平淡,不起波澜。
周胖子立刻往前半步。
“真的还是假的?”
王晋视线依旧落在画面上,语气平稳无起伏。
“不是唐伯虎真迹。”
一句话落下。
周胖子身形微顿,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错愕。
他连忙追问:“不是真的?那这画……”
“明代中期,高手仿作。”王晋如实开口,“仿的唐伯虎山水底稿,仿制水平极高,纸、墨、颜料、装裱,全是老物件,没有现代做旧痕迹。”
周胖子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瞬间落地一半,又带着几分惋惜。
“我就说我朋友收得太便宜,不对劲。”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低声感慨。
“真要是唐伯虎真迹,这个品相,价格根本不可能是他入手的价位。我之前就觉得悬,但自己完全看不出破绽,越看越像真的。”
王晋握着放大镜,指尖轻轻摩挲镜身。
“这幅仿作,属于顶级精仿。”
他抬手指向画面远山皴法。
“整体构图、章法、意境,完全照搬原作。笔墨功底极深,不是寻常画师能仿出来的。市面上九成鉴定师,都会打眼看成真迹。”
周胖子眼神一凝。
“那区别在哪?真迹和这个明仿,差在哪?”
王晋低头,再次俯身,放大镜轻点画面局部。
“唐伯虎真迹,笔触随性洒脱,留白凌厉,山石力道外放。”
“这幅仿作,章法一模一样,但笔触偏稳、偏收敛。形似九成九,神韵差一线。”
他镜片缓缓划过纸边。
“再加一点,唐伯虎真迹用纸,是专属贡纸,纤维纹理特殊。这幅是明代普通精品宣纸,年代对得上,品级差一级,外行完全分辨不出。”
周胖子顺着他指的位置认真去看。
满眼依旧看不出任何差别。
纸面泛黄一致,纹理自然老旧,墨色沉厚通透,没有半点人工做旧的虚假痕迹。
他彻底服气。
“难怪谁都拿不准,这简直是以假乱真。”
王晋收起放大镜,随手放在桌角。
他目光再次扫过整幅古画,语速平稳。
“品相完整,保存极好,没有残损、没有修补、没有霉蛀。虽然是明仿,但也是正经明代古画,有自己的收藏价值,只是没有唐伯虎真迹的天价级别。”
周胖子连连点头。
“我懂了!说白了,不是现代假货,是古代高仿老东西!”
“对。”王晋应声。
周胖子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紧绷的神色松弛大半。
他看着桌上画卷,长长叹气。
“我那朋友,最近捡漏收的,心里一直打鼓。怕花高价买假,又怕真捡了大漏不敢声张,天天纠结,托我找个靠谱的人悄悄看一眼。”
他转头看向王晋。
“还好找的是你,换别人,百分百打眼。”
屋内光线柔和,落在平整的画卷上。
王晋静静站在案前,神色淡然。
他不需要反复比对、不需要查阅资料、不需要借助仪器推演。
一眼看透年代、看透真伪、看透材质、看透破绽。
但他全程表现,只是细致入微、经验老道的观察研判。
周胖子抬手,小心翼翼上前,重新整理画轴。
双手捏住两端,匀速轻卷,将铺开的古画缓缓收卷整齐。
动作依旧谨慎轻柔,不敢有半点粗鲁。
卷好画轴,他仔细套好防尘薄袋,稳稳放回实木画盒中。
双手扣合盒盖,压紧卡扣,咔哒两声锁死。
收好画盒,周胖子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转身看向王晋,笑着开口。
“辛苦你了。说好了,看一眼两万,不管真假,一分不少。”
王晋神色不变。
“无所谓。”
周胖子摆手。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规矩不能破。我朋友特意交代,必须给,不能白麻烦你。”
“现金?”王晋开口。
“身上没带这么多。”周胖子摇了摇头,“这样,我记下你的银行卡号。等下咱们出去,我直接去银行柜台给你转账。”
王晋微微点头,从书包翻出一支笔,撕下笔记本上空白的一页,写下自己的姓名和银行卡号,递过去。
周胖子接过纸条,仔细收好,折两折揣进上衣内袋。
“等离开这里,我就去银行办。办好之后,我给你打个电话通知一声。”
王晋应了一声。
周胖子伸手拿起桌角那瓶矿泉水,重新递到王晋手里。
“真不好意思,仓促办事,连口热茶都没招待上。”
王晋接过水,握在手里。
“没事。”
周胖子抱着实木画盒,动作小心稳妥。
“这幅画我先收好,回头我跟我朋友说清楚情况,让他心里有数。明仿古画,不是现代造假,不亏,但也别当真迹做梦。”
王晋看着他,淡淡开口。
“性价比很高。明代高手精仿,品相完美,正常收藏不亏。”
周胖子笑起来。
“那就行,我就怕他踩大坑。”
他抱着画盒,转身走向侧边偏房。
脚步轻稳,动作谨慎,将画盒妥善存放进储物柜,锁好柜门。
做完一切,他重新走回正屋。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周胖子抬手拍了拍手。
“行了,这事了结。今天真是多谢你,不然我两头为难。”
王晋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小事。”
周胖子看着他,眼底满是佩服。
“你这眼力,真的绝了。别人耗几天查资料、比对图谱、找多人会诊都拿不准的东西,你十分钟看通透。”
王晋没有接话。
他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屋内储物柜,神色如常。
两人站在柔和的自然光里,屋内安静、干燥、避光。
没有多余对话,没有多余动作。
整件事干净利落,落地收尾。
周胖子抬手看了眼时间。
“耽误你不少时间,你下午没课了吧?我送你回学校,顺路去银行把这笔钱转掉。”
王晋轻轻点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屋。
周胖子锁好院门,两人重新坐回黑色轿车。
车子启动,平稳驶出老城区巷道,朝着大学城方向开去。
车窗半开,晚风灌入,吹散屋内沉闷的气息。
王晋靠在副驾座椅上,目光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神色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