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电弧在身周噼啪作响，空间挤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骨骼咯咯作响。林洛以青元盾护住沐清璃，又给她施了一记青元诀，护住她受损的经脉。
小白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发出低低的呜咽，额间金毛黯淡下去。
裂隙中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下坠感，像被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有破碎的画面从黑暗中掠过：一个巨大刺眼的火球，一个氤氲的蓝白水球。那是岱墟空间折叠的残影。
林洛吞下一把丹药，咬紧牙关，灵力消耗如决堤之水。经脉在痉挛，青元诀运转到极致，仍有些力不从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线白光。那白光微弱，却像溺水者眼前的浮木，给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催动灵力，向白光冲去。就在即将抵达出口的瞬间，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一道极淡的虚影，如影随形地缀在他身后，随他一同没入白光。
那虚影太淡，太轻，像一片落叶，一缕游丝。林洛的全部心神都在怀中人的伤势上，竟未察觉。
白光吞没了一切。
岱墟的风，停了。
白光散去，脚踏实地。
林洛睁眼，熟悉的灵气扑面而来。虽远不如岱墟浓郁，却有一种归巢般的安稳。
小白跟在脚边，鼻尖嗅着空气，喉咙里滚出不安的低呜。
不久后，两人一猫来到灵剑峰山门。
青石路面上长满青苔，多年无人踏足。白玉牌坊上“灵剑”二字，被风雨蚀去了些许锋芒。山道空空，两侧药田荒芜，昔年整齐的灵草早已枯死，只剩杂草在风中疯长。
“有人吗？”沐清璃靠在林洛怀中，虚弱出声。
林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山道旁一座倒塌的石亭上。亭顶塌陷，石柱断裂，被藤蔓缠成一座绿色的坟茔。
前殿到了。
殿门大开，殿内寂静无声。一个身着灰袍的年轻弟子正在打扫，见了他们，先是一惊，继而惶恐退到一旁：“前辈……前辈是？”
“林洛。”他报上名字，“这位是你们沐掌门。”
“沐掌门？”
那弟子一脸茫然。
“去通报掌门。”林洛道，“就说，旧人归来。”
弟子慌忙跑出去。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匆匆赶来，见到沐清璃，眼眶骤红：“师姐！”
她是和沐清璃关系最近的师妹沐金心。当年不过练气后期，如今已是筑基中期。这多亏了林洛这些年寄回灵剑峰的资源，若非如此，仅凭她的资质，怕是无望筑基。
她眉眼间添了风霜，鬓边也见了白。
“掌门师姐，你这是……”沐金心见她肩头血迹，大惊失色。
“无妨。”林洛淡声道，“给我一间静室，要干净，要安静。我给她治伤。”
安顿好沐清璃，他才得空问起灵剑峰的变故。
沐金心引他走到殿外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声音低下去：“你们去了哪里？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林洛一怔。
五十年？！
“当年同代的弟子，大多已寿元耗尽，归于尘土。”沐金心眼圈泛红，“掌门师兄三年前坐化。门中如今只剩七名弟子，还都是后来收的。我守着这山门，等一日是一日，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们。”
林洛沉默良久。
岱墟十年，元阳界五十年。墟中一年，竟相当于外界五年。难怪当年那老者说，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他们在墟中进境神速，是岱墟灵气浓郁数倍之故；而外界的光阴，已悄然翻过了五十页。
诸多疑惑，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五十年，换了人间。
山门还在，等他们的人，也还在。
“师姐她……伤势如何？”沐金心问。
“肩胛骨裂，无性命之忧。”林洛收回思绪，“备些清水和干净纱巾。”
静室在后山，窗外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林洛将沐清璃轻轻放在榻上，取出自己炼的丹药让她服下。待她气息平稳，才开口：“肩胛骨裂，瘀血入络，需切开清创复位。”
沐清璃抬眼看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在岱墟这些年，她见过他以手术刀救人，精湛得像是天道亲授。可那些病人是陌生人，此刻躺在榻上的，是她自己。
“要……脱衣？”她声音很轻。
“嗯。”林洛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医嘱。
他背转身，从储物袋取出一套手术器具。那是他在岱墟以《铭纹锻宝诀》亲手炼制的极品灵器：柳叶刀、止血钳、探针、羊肠线，件件泛着温润灵光。
沐清璃撑着身子坐起，将一头金发盘在头顶后，手指搭在衣带上，顿了顿。
林洛正给器具消毒。身后衣衫窸窣，他没有回头。
虽然他很想回头……
经典名场面——想什么呢，专心做手术。
“好了。”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耳根赤红。
林洛转身。
她侧卧在榻上，上半身只余一件藕色肚兜，肩带滑落臂弯，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后颈到肩胛的线条本该如新月初生，此刻却因伤势染了血污，青紫一片。她双手紧紧的扣着枕角，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林洛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伤处。
瘀血肿胀，皮下发紫，触之温热。他以指腹轻轻按压探查，沐清璃身子一颤，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抽气。
他唤了声小白，准备让她昏睡过去。
“不要。”沐清璃急切道，耳尖更红了，“我不想昏睡，我……我……”
“你确定？”林洛瞥见她赤红的脖颈，无奈，“那行，忍着点。”
刚从灵兽袋探出头的小白，吸了吸粉色的小鼻子，琥珀色竖瞳滴溜溜转了两圈，又悄悄缩了回去。
他取出一只玉瓶，是以岱墟灵草调配的麻醉剂，林洛取名“麻沸散”，局部使用，使用后局部麻木，神志却清醒，比青元针封穴麻醉持续时间长，无伤害。
林洛以银线草灵液消毒后，将麻沸散药粉以灵力化开敷在伤处。待药效发作，才拿起柳叶刀。
等待的这段时间异常安静，沐清璃将头埋于胸前，双目紧闭，林洛凝视着手中的手术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一刻，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刀锋薄如蝉翼，泛着淡青灵光。下刀的瞬间，沐清璃全身一颤，好在林洛早有准备，刀锋分毫没有偏离。
沐清璃感觉不到疼，却能清晰感知刀锋划开肌肤的触感，冰凉锋利。然后是他的手指探入伤口，轻柔却果断地拨开血肉，寻找碎裂的骨片。那手指带着灵力的暖流，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呼吸一滞。
“骨片有三处碎裂。”林洛低声道，“好在没有移位。”
沐清璃“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软得不像她自己。他的呼吸就在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裸露的后背，激起一阵轻颤。
林洛以青元诀凝成灵力细针，刺入她肩周穴位封住血脉。灵针入体，她忍不住轻哼一声，身子微微弓起。
“别动。”林洛空出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放松，越紧张越疼。”
她不敢动了。一个剑修，本该挥剑斩敌，此刻却衣衫半解躺在榻上，任由一个男人在身上动刀。更让她心慌的是，她竟不觉得屈辱，反而因他的触碰一阵阵发烫。
取出碎骨，灵力温养创面，羊肠线缝合。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都精准得像丈量过。缝合完毕，他取出一枚丹药化开，引药力渗入伤处，促骨痂生长。
最后一步，包扎。
沐清璃要坐起来配合，林洛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掌心贴上她裸露的后背，她身子一僵，抬眼看他，正对上他低垂的眼睫。
他神色如常，眼神清澈沉静，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修复的器物。可她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点极淡的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好了。”林洛收回手，将薄被盖在她身上，“一月内不要动用左臂，三月后方可运功。”
他背对着她收拾器具。沐清璃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林洛。”
“嗯？”
“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林洛手上动作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只对病人。”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这台手术，我做得还行吧。”
沐清璃没接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安静。
林洛每日来换药，检查伤势、更换敷料、喂食丹药，一举一动皆是医者的严谨。
可沐清璃渐渐发现，他会在她睡着时多坐片刻，会在窗外起风时为她关紧窗棂，会在她皱眉时不动声色地调低灵力的温度。
她伤在肩，起初连起身都需他搀扶。他便每日扶她在竹林中漫步，一手托着她未伤的右臂，一手虚扶在她腰后，隔着衣衫，那温度却烫人。
“没想到外界竟已过去五十年。”一日散步时，沐清璃感慨，“当年那些弟子，大都已作古。”
“岱墟一年，抵元阳界五年。”林洛应道，“两地光阴流速不同，才有这五十年之隔。”
“灵剑峰也变了。”她望向远处陌生的殿宇，“我竟有些认不出了。”
林洛沉默片刻，道：“人总会变，山门也总会变。你还活着，便是幸事。”
沐清璃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神情平淡，可她却听出了话里的后怕，那是为了她。
她想起岱山之巅他抱着她冲向空间裂隙时的表情，想起他手心的汗浸透了她的衣衫。
“林洛。”她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只是为了治伤。”
林洛与她对视。竹林间的风停了。他忽然伸手，拂去她发间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回去歇着。”他说，“明日还要换药。”
沐清璃笑了。那笑容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小白从竹林深处钻出来，叼着一只野果，跑到两人脚边放下，仰头看着他们。林洛弯腰将它抱起，沐清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二人一猫，沿着竹林小径缓缓归去。
岁月漫长，可有些人和事，纵是百年千年，也不会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