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坐了一把竹椅，靠在上面，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铁柱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没出声，转身要走。
“铁柱。“
铁柱停住了。
“先生，有心事。“
“铁柱你说，当初董卓也是想今天张角这样，可惜后来就变了，我害怕张角步入董卓后尘，更害怕自己错过。“
铁柱愣了一下。
“俺觉得，不去试试更让人怕。“
“为什么。“
“错过了就是真的错过，至少现在的出发点是好的，以后的是以后说。“
贾诩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过来，坐。“
铁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贾诩边上的台阶上坐下了。
“你跟了我多久了。“
“五年了，先生。“
“五年了。“贾诩点了点头，“你记得董卓吗。“
铁柱脸色变了一下。
“记得。“
“你觉得他怎么样。“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俺不敢说。“
“说，没事。“
“俺觉得，他以前是个好人。“
“以前。“
“对，以前，俺在凉州的时候，跟着他打过羌人，那时候董卓带兵，跟兵一起吃，一起睡，打仗冲在最前面，分战利品，他分得公平，自己拿最少的那份，那时候大家都说，跟着董将军，能活出个人样。“
贾诩没说话，听着。
“后来他进了洛阳，就变了。“
“他以前把兵当兄弟，后来把兵当刀，以前抢了东西分给穷人，后来抢了东西全塞进自己口袋，以前说要替老百姓做事，后来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杀人。“
铁柱低下头。
“俺跟了他六年，看着他，变到最后，俺都不认识他了。“
贾诩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铁柱摇了摇头。
“俺不知道，可能是权力大了，人心就变了。“
贾诩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替老百姓做点事，他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天下苦成什么样了，他跟着董卓，以为董卓是那个能改变天下的人。
后来董卓变了。
他看着董卓从一个跟兵一起吃住的将军，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
不是不想走，是不甘心。
他总觉得董卓会变回来。
但董卓到死都没变回来，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董卓的人头挂在城墙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失望。
对董卓失望，也对自己失望。
失望自己看错了人，失望自己跟了那么多年，浪费了那么多年。
后来他到了段煨这儿。
段煨不是董卓，没有董卓的野心，也没有董卓的本事，段煨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惹他，他也不惹谁。
贾诩在段煨这儿，待了半年。
这半年，他什么都不做，每天看看书，下下棋，在院子里坐着。
不是不想做，是不知道做什么。
怕再跟错人，怕再浪费几年，怕再看到一个人从好变坏。
今天白天，张角来了。
一个自称种地的人，说要让天下种地的人吃饱饭，老了有人管。
贾诩听完，没说什么，让他回去等。
但他心里不平静。
张角说的那些话，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头顶。
铁柱还坐在边上，没走。
“先生，你在想那个张角的事？“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那些话，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
“那先生你信他吗。“
“不知道。“
“那你想去吗？“
贾诩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看着远处，过了一会。
“你说，我该不该再信一回。“
铁柱也跟着站起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跟着你五年了，看着现在你每天坐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心里头是憋着的。“
贾诩没说话。
“先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话多，爱笑，到了段煨这儿，你就不笑了，俺知道，你不开心。“
铁柱停了一下。
“那个张角，俺不知道他是真的假，但他说的话，俺听了，心里头热乎。种地的人能吃饱饭，老了有人管，俺爹就是种地的，俺知道他说的是啥。“
贾诩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
铁柱挠了挠头。
“先生，俺不知道你该不该去，但俺觉得，你心里头是想去的。“
贾诩没说话。
“先生，再去试一次吧，说不定，这次不一样呢。“
贾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天亮了。
太阳从天边升起来，照在祁县的城墙上，照在贾诩的院子里。
贾诩还在院子里站着。
一晚上没睡。
他转过身，看着铁柱。
“去，把门打开。“
铁柱愣了一下。
“先生，你决定了？“
“决定了。“
铁柱咧嘴笑了
“好嘞！“
他转身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先生，你不怕了？“
贾诩笑了一下。
“怕。但我更怕一辈子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铁柱跑出去了。
贾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愿，这次没有行错人。
陈卫东一大早起来，洗漱完，正准备去找贾诩。
刚走出房门，就看见铁柱跑进来了。
“张先生！我家先生有请！“
陈卫东心里一动。
“你家先生怎么说？“
“先生让我来请你，说有事跟你商量。“
陈卫东跟着他，往贾诩的院子走。
心里有点紧张。
贾诩昨天说“明天再说“，今天一早就让人来请。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贾诩站在门口。
贾诩还是穿着那件灰布袍子，头发还是用木簪挽着，跟昨天一样。
陈卫东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
“贾先生。“
贾诩也抱了抱拳。
“走吧。“
陈卫东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贾诩看着他。
“我还没答应。我只是先跟你去看看，看看你那个天下，到底种不种得出来。“
陈卫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
贾诩转回身，对铁柱说。
“收拾东西，把所有能带的都带上，段煨那边，留个信，说我去南边走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贾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卫东说。
“走吧。“
陈卫东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门外的街上，周仓站在那，看见贾诩跟着陈卫东出来了，眼睛瞪得老大。
“大贤良师，这……“
“贾先生跟咱们回去。“
周仓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