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星楠推出“慢面”。
每天十碗,每碗等四十分钟。客人坐在店里,看卜星楠揉面、醒面、拉面。面在手里慢慢变长,越拉越细,最后一把银丝似的细面下锅,滚两滚就捞。汤是提前吊好的,清亮见底,葱花浮着。
一个天官等得不耐烦,拍桌要走。他是个急性子,在天庭吃惯了仙厨三分钟出餐的快菜,等了二十分钟就坐不住了。
“一碗面等四十分钟?我南天门来回都走两趟了。”
卜星楠端上面,搁在他面前。
“你尝一口再走。”
天官皱着眉,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又夹了一筷子,连汤带面。第三口,他坐下,掏出手机拍照。四十分钟的等待,吃面用了十分钟,拍照用了五分钟。走的时候,他说:“这四十分钟,也算在味道里。”
严准站在对面,透过玻璃看这一幕。手里的数据报告捏皱了,纸团塞进口袋。
中央厨房买了三台“智能灶台”,模拟灶君火候。
说明书上写着:精准控温,误差不超过正负一度,自动调节火候曲线,三界首创。严准亲自盯着安装,调试了三天,数据完美。第四天晚上,三台灶台同时炸了。
火光冲天,玻璃门震碎,机械傀儡的蓝眼珠子灭了一半。严准冲进操作间想关总闸,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卜星楠拎着灭火器从对面跑过来,一脚踹开歪倒的门框,把严准从操作间里拖出来。
两人跌坐在街面上,严准白大褂烧焦了一片,眼镜歪了,脸上全是灰。卜星楠蹲在他旁边,灭火器搁在地上。
“算法算不出火的脾气。”
严准咳嗽了两声,嗓子哑着:“那算什么?”
卜星楠拉他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算朋友。你得先跟火交朋友,火才听你的。”
严准站在烧焦的店门口,看着里面三台炸成废铁的智能灶台,没说话。
第二天,严准摘了眼镜。
他带卜星楠去城南,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片工地前面。围挡上贴着施工许可,里面是基坑和钢筋,塔吊立在中央。严准指着一片空地说:“严记小馆,我妈开的。就在这个位置。”
卜星楠看着工地,没说话。
“我十岁那年,连锁店把她挤垮了。他们在隔壁开了家快餐厅,三分钟出餐,标准化,便宜。我妈的店一天比一天少客人,最后连房租都交不起。她临死前跟我说,做饭的人不能靠机器。”
严准低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我学算法,进食品科学系,研究标准化烹饪,就是想证明她错了。我想告诉她,机器能做出一样的味道,而且更快、更便宜、开得更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结果……”
卜星楠拍了拍他的肩。
“你妈没错。机器能做菜,但做不出家的味道。”
严准关掉了中央厨房。
设备拆了,卖了废铁。白墙玻璃门重新刷了层漆,改了招牌,变成一个空铺面,贴出招租。他把白大褂叠好,放进箱子底层,拎着行李站在三界食堂后门。
魔厨上下打量他。白大褂虽然脱了,但衬衫还扎在裤腰里,皮鞋还亮着,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白大褂不能穿进后厨。”
严准立刻脱了衬衫,露出里面的圆领衫。卜星楠从后厨出来,递过一条围裙。
“从洗碗开始。手笨就多洗几遍。”
严准系上围裙,走进后厨。雏凤正好从灶台边飞过来,嘴里叼着锅铲,看见生人,兴奋地喷了团火。火苗擦着严准的耳朵飞过去,他侧身一躲,动作利落。
白灵在旁边笑:“算法大师不会躲火?”
严准推了推眼镜,眼镜已经摘了,推了个空。他把手放下,表情严肃。
“算法没教过这个。”
卜星楠教严准揉面。
案板上撒了层面粉,面团搁在中间。严准手硬,按下去,面团扁了,翻过来,又扁了。揉了半天,面团还是歪的,不圆。他急得冒汗,额头上亮晶晶的。
卜星楠把他的手按在面团上。
“别用脑子。用手听面说话。”
严准闭眼。手掌贴着面团,手指慢慢收拢,按压、折叠、转圈。一开始动作僵硬,像在按计算器。揉着揉着,手松下来,肩膀也松了,呼吸匀了。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光滑,表面起了薄薄一层膜。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面团,表情像发现新大陆。
卜星楠点头:“你看,面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够了。”
严准捧着面团,半天憋出一句:“这不科学。”
卜星楠转身去灶台前点火。
“做饭本来就不科学。”
严准负责外卖后,偷偷加了一个功能。
每份订单附一张手写纸条。第一张他写了“汤趁热喝”,写完觉得太土,想撕,被卜星楠拦住。
“就这个。”
严准把纸条塞进外卖袋。第二天,一个魔界小妖来取餐,翻开袋子看见纸条,愣了两秒,揣进怀里走了。第三天,又来了,又带走一张。一个月后,严准发现外卖订单备注栏里开始有人写:多给一张纸条。
一个魔界小妖攒了三十张,贴在自己洞府床头。严准去送外卖时看见了,回来坐在灯下,在自己的算法报告里加了一行。
“变量:人心。无法量化。保留。”
三界食堂门口加了一块小招牌。
严准用废木头刻的,手艺生疏,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上面写着:严记小馆·三界分店。他把招牌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更小的字:妈,我还在做饭。
卜星楠看到,把招牌挂在自己招牌旁边。严准从后厨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
“太丑了,我重新刻。”
卜星楠按住他肩膀。
“不丑。你妈看见了,肯定高兴。”
严准低头,转身回去揉面。手按在面团上,稳了,不抖了。案板上的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圆,表面光滑,像一轮小月亮。
灶君蹲在灶台上抽着烟锅,对火苗说:“又多了一个。这店,以后有的忙了。”
火苗跳了跳,舔着锅底,暖光映在厨房的墙上。
片尾彩蛋
深夜。严准在灯下写外卖路线图,桌上堆满手写纸条,一张一张叠整齐。卜星楠端了碗面放他旁边,转身要走。
严准叫住他:“卜哥。”
卜星楠回头。严准推了推鼻梁,眼镜已经摘了,又推了个空。他把手放下,看着碗里的面。
“你当时为什么不卖店?我出的价不低。”
卜星楠靠在门框上。
“你妈那间店,如果有人出高价买,她卖吗?”
严准愣住,低头继续写路线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窗外,对面的空铺面贴出招租告示,白纸黑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灶君的声音从灶台传来:“小卜,明天买点五花肉,有人订了五十份红烧肉。”
卜星楠应声:“知道了。”
转身进厨房,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