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二十四岁那年,赵大萍把手里的活交给了她。
那天是九月十三号。赵大萍出狱整十年。也是“你好便利店”开张整六年。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码完最后一枚硬币,然后她抬头,看着小雨。
“过来。”
小雨走过来。她穿着和陈小早当年一样的荧光粉工服。是她自己要穿的。说“要继承传统”。赵大萍没拦她。
“你码一遍。”
小雨接过硬币。一枚一枚码好。正面朝上。间距一指宽。整整齐齐。码完最后一枚。她抬头。
“对了吗?”
赵大萍看了一眼。“手还是有点快。下次慢一点。”
“好。”
赵大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是那把钥匙。老店的钥匙。周店长给的。已经不用了。但赵大萍一直留着。挂在一个旧钥匙扣上。
“拿着。”
小雨接过钥匙。“这是什么?”
“老店的钥匙。我出狱那年的那家店。周叔的店。后来拆了。但钥匙还在。”赵大萍顿了顿,“现在给你。你是这家店的下一任老板。”
小雨攥着钥匙。“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这家店。从今天起。你当老板。”
“那你呢?”
“我退休。”
“你才多大?”
“我四十五了。坐了五年牢。开了六年店。够了。”
小雨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赵大萍。“妈。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赵大萍看着她。“不是不想干。是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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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雨没有回家。她坐在便利店角落。那个贴着“小雨的专属座位(已升级)”的椅子。现在椅背上的纸已经换了好几层。最新一层写着“小雨的专属座位(老板版)”。是她自己写的。
她面前摊着三个东西。赵大萍给她的钥匙。那个旧铁皮盒子。365封信。还有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老店门口。灰夹克。荧光粉工服。深蓝西装。那是她拍的。用陈小早的手机。拍歪了。但赵大萍洗出来了。一直放在收银台上。
小雨看着那张照片。然后她打开铁皮盒子。拿出最上面一封信。她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还是会哭。
“小雨。妈妈今天在监狱里学会了叠被子。妈妈叠得不好。但妈妈在学。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
小雨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小早发了一条微信。“陈阿姨。明天来店里。有事。”
陈小早秒回。“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陈小早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一堆表情。最后是一句话。“你是不是把你妈惹了?”
小雨笑了。没有回。
她又给苏大美发了一条。“苏阿姨。明天来店里。有事。”
苏大美回了两个字。“几点。”
“早上八点。”
“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便利店。
陈小早推门进来。穿着便服。她今天休息。但小雨叫她来。她就来了。苏大美已经在角落坐着了。端着牛奶。面前是电脑。
“小雨。什么事?”陈小早问。
小雨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们面前。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赵大萍的那把老店钥匙。陈小早的钥匙扣。苏大美的计算器。
“干什么?”苏大美推了推眼镜。
“今天起。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小雨说。
陈小早愣住。“你妈呢?”
“我妈退休了。”
“她退休了?”
“对。她说她该退了。”
陈小早转头看苏大美。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所以。”小雨说,“我要宣布几件事。”
“你说。”苏大美合上电脑。
“第一。这家店。继续发糖。免费。每人一颗。不问为什么。”
“可以。”苏大美说。
“第二。糖名单继续。陈阿姨。你那个本子。得传给我。”
陈小早瞪大眼睛。“你要我的糖名单?”
“对。我要接着记。”
陈小早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翻了翻。一百四十三个名字。她递给小雨。“给。”
小雨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陈小早自己的名字。她加了一行字。“小雨。第一百四十四个。”
陈小早看见了。眼睛红了。“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我加了自己。”小雨说,“这个名单。不能没有老板。”
“第三。”小雨说,“苏阿姨。你那个办公室。租期到了之后。搬过来。后面仓库给你做办公室。房租免了。”
苏大美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是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不能离太远。”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耳朵红了。“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每周来五天。比我还准时。搬过来。省油钱。”
苏大美没说话。但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小雨手边。橘子味的。
小雨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她说:“第四。”
“还有?”陈小早问。
“第四。陈阿姨。你以后不是店员了。”
陈小早愣住。“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合伙人。”
陈小早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我?合伙人?”
“对。你管糖。我管钱。苏阿姨管法律。我妈管我们。”
“你妈不是退休了吗?”
“她退休了。但她还是我妈。”
陈小早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你这个小丫头。比你妈还会说话。”
小雨也笑了。然后她说:“最后一条。”
“还有?”
“最后一条。这个店。永远叫‘你好便利店’。永远。”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新做的招牌设计图。白底黑字。和现在一样。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创立人:赵大萍。合伙人:陈小早。苏大美。现任老板:张小雨。”
苏大美看着那张图。“字的间距不对。”
“苏阿姨。”
“我在陈述事实。”
“那你说改多少?”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帮你调。”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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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赵大萍来了。
她已经不穿蓝衬衫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随便翻着。头发扎得松了。看起来没以前那么紧了。她推门进来。看见小雨站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站在旁边。苏大美坐在角落。
“妈。”小雨说。
“嗯。”
“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了?”
“陈阿姨是合伙人。苏阿姨搬过来办公。我还是用你的收银台。还是码硬币。还是发糖。”
赵大萍看着收银台。看着那把椅子。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五颗镇店之宝。然后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拿起一枚硬币。码好。正面朝上。
“对了吗?”小雨问。
赵大萍看了一眼。“手还是有点快。”
“你上次也这么说。”
“所以你要练。”
赵大萍把硬币放好。然后她转身。看着便利店的每一个角落。货架。收银台。角落的椅子。墙上的作文。门口的糖罐。玻璃门上的那颗糖。粉红色的。歪歪扭扭的。还在。
“小雨。”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开?”
小雨想了想。“和你一样。每天开门。码硬币。发糖。给客人说‘你好’。晚上说‘晚安’。有人需要帮忙。就帮。有人骂。就听着。有人闹。就拿擀面杖。”
赵大萍笑了。“擀面杖不能随便拿。”
“我知道。但该拿的时候要拿。”
赵大萍看着她。小雨二十四岁了。长大了。说话像大人了。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缺了一颗门牙。后来长出来了。但那个笑还在。
“妈。”小雨说,“你退休之后干什么?”
赵大萍想了想。“带你姥姥去旅游。她这辈子没出过省。”
“还有呢?”
“学做饭。李红说教我做回锅肉。”
“还有呢?”
“给陈小早的糖名单加名字。”
陈小早从后面探出头。“我的名单现在是小雨的了。”
“那我加小雨的。”
“小雨已经是老板了。老板不能上糖名单。”
赵大萍看着小雨。“那她是什么?”
苏大美从角落抬起头。“她是老板。也是紧急联系人。”
小雨笑了。“对。我是紧急联系人。第四代。”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第一代是我。第二代是赵大萍。第三代是陈小早。第四代是你。”
“那第五代呢?”
“第五代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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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大萍走了。
她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和五年前一样。白底黑字。“你好便利店”。下面那行小字。“早安。晚安。随时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第二次。
便利店里。小雨站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理货。苏大美打字。糖罐满了。门口有人来买水。小雨递过去。多塞了一颗糖。
“为什么给我糖?”
“因为需要。”
客人笑了。走了。
小雨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面。街灯亮了。天黑了。她低头码硬币。码完最后一枚。放好。
然后她说:“早安。晚安。你好。”
陈小早抬头。“小雨你说什么?”
小雨看着她。“我在学我妈。她说这三个词。比什么都重要。”
陈小早笑了。“你妈说得对。”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是事实。”
小雨继续码硬币。一枚。两枚。三枚。外面天黑了。里面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