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周六下午。
便利店刚过了最忙的时候。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陈小早在理货架。苏大美在角落打字。小雨去同学家写作业了。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荧光灯管的嗡嗡声。
然后门开了。
陈小早抬头。笑容僵在脸上。
张明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油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啤酒。他喝了一瓶。另一瓶在手里。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小早。”他喊。舌头有点大。
陈小早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货掉在地上。
赵大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陈小早前面。把她挡在身后。
“你来干什么?”
张明眯着眼看她。“你是谁?”
“赵大萍。这个店的老板。”
“哦。坐过牢的那个。”张明笑了。那笑很恶心。“小早现在跟你混了?坐过牢的。怪不得。”
赵大萍面无表情。“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来找小早。我跟她说话。”
“她不想跟你说话。”
“她还没说呢。”张明喊了一声,“小早!你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陈小早从赵大萍身后探出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把我删了。你凭什么删我?”
“你群发早安。五个人。我凭什么不能删你?”
张明笑了。“那都多久了。你还记着。你心眼真小。”
陈小早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张明。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
“我没跟你吵。我就是来告诉你。你那个什么律师。告我九块九。你知道我被人笑了多久吗?九块九!全网都知道了!我同事天天问我。你被九块九告了?你丢不丢人?”
苏大美从角落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就是张明?”
张明看着她。“你又是谁?”
“苏大美。告你的那个律师。”
张明的脸涨红了。“就是你!你他妈——”
“你嘴巴干净点。”赵大萍说。
“我不干净怎么了?你们三个女人。一个坐过牢的。一个嫁不出去的。一个被人群发的。你们凑一块儿开个破店。还装什么?”
陈小早的手在抖。赵大萍的手没有抖。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三个——”
赵大萍抄起了柜台上的擀面杖。
那是她藏的那根。周店长走的时候让她带走的。一直放在收银台底下。她握在手里。很稳。像七年前握擀面杖那样稳。
“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躺着出去。”
张明愣住了。他看着那根擀面杖。又看了看赵大萍的脸。赵大萍面无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坐过牢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那种不怕再来一次的东西。
“你……你敢。”
“你试试。”
张明退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苏大美。苏大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不是录音笔。不是手机。是一根擀面杖。折叠的。可以伸缩的。不锈钢的。
“你也有?”陈小早瞪大了眼睛。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上次赵大萍说她藏了一根。我就上网买了。花了四十五。但发票可以报销。”
“报什么销?”赵大萍问。
“业务支出。防身工具。”
张明又退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陈小早。陈小早从柜台下面也摸出了一根。木头的。小的。像给小孩用的。
“你怎么也有?”赵大萍问。
“萍姐你上次说给我一根。我以为是真给。就去淘宝买了。九块九包邮。”
“那是骗你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有根擀面杖挺酷的。”
张明看着三个女人。三根擀面杖。他笑了。那种笑。又恶心又害怕。“你们……你们敢动我。我报警。”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报警?可以。我正好可以补充诉讼材料。擅闯民宅。言语骚扰。人身威胁。加上之前的诽谤罪。缓刑期间再犯。你猜你进去多久?”
张明的笑没了。
“你只有两个选择。”苏大美说。“第一。现在走。永远别回来。第二。你动手。我们三个打你一个。然后你报警。我打官司。你进监狱。我当事人正当防卫。你猜法官信谁?”
张明看着她。又看了看赵大萍。又看了看陈小早。陈小早举着那根九块九包邮的小擀面杖。手在抖。但她没有退。
“你们……你们疯了。”
“对。”赵大萍说,“疯了。你逼的。”
张明退到门口。转身要走。然后他回头骂了一句。
“陈小早。你这辈子就这个命。跟一群疯子混。”
陈小早的手不抖了。她攥紧了那根小擀面杖。然后她冲出去了。
赵大萍没拦住。苏大美没拦住。陈小早冲到张明面前。举起那根九块九的小擀面杖。打了他一下。打在胳膊上。不重。但很响。
“你凭什么说我朋友是疯子!”陈小早喊。眼泪在掉。“你群发早安!你骗我三年!你劈腿!你还有脸来说我?你再说我朋友一句试试!”
张明捂着手臂。往后退。“你疯了!”
“对!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他又退了一步。陈小早又打了一下。还是胳膊。她不会打别的地方。她就会打胳膊。打了两下。然后她哭了。站在便利店门口。举着擀面杖。哭得像个小孩。
张明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啤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他没回头。
陈小早站在门口。手还在抖。擀面杖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赵大萍走出来。蹲在她旁边。没有抱她。只是蹲着。苏大美走出来。站在她另一边。也没有说话。三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陈小早在中间哭。赵大萍在左边。苏大美在右边。三根擀面杖散在地上。一根木头的。一根不锈钢的。一根九块九包邮的。
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走了。
陈小早哭了一会儿。抬起头。“萍姐。苏律师。我打人了。”
“嗯。”赵大萍说。
“我会不会坐牢?”
“不会。他先骂的。正当防卫。”
“真的?”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真的。我保证。”
陈小早擦了擦眼泪。“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赵大萍站起来。捡起那根木头的擀面杖。“接着开店。”
“还开?”
“还开。”
陈小早站起来。捡起那根九块九的。苏大美捡起那根不锈钢的。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张明早跑没影了。
“你们俩。”陈小早说。“你们俩刚才为什么也拿擀面杖?”
赵大萍说:“因为他骂你。”
苏大美说:“因为他骂你。”
陈小早看着她们。然后她笑了。眼睛还红着。但笑了。“你们俩刚才好帅。”
“你也很帅。”赵大萍说。
“真的?”
“真的。第一下打得好。第二下有点偏。”
“我下次练练。”
“还有下次?”
“他再来。我打得更准。”
赵大萍看着她。然后她转身进店。陈小早跟进去。苏大美跟进去。三根擀面杖放回柜台底下。并排。一根木头的。一根不锈钢的。一根九块九包邮的。
陈小早站在收银台后面。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嚼着。
“萍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赵大萍码着硬币。“不用谢。我是老板。”
“你又来了。”
“来什么?”
“你明明就是关心我。”
“我没有。”
“你有。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看到你手在抖。”
赵大萍停了一下。“那是冷的。”
“二十度。”
“我体寒。”
苏大美从角落插话。“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点。我在写材料。”
“什么材料?”陈小早问。
“张明今天的行为。擅闯。骚扰。威胁。我整理一份补充诉状。让他缓刑变实刑。”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你真的是记仇。”
“我是律师。这叫职业素养。”
“你又在说专业术语。”
“那我说点别的。”
“说。”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陈小早。你今天打得好。”
陈小早笑了。“真的?”
“真的。第一下特别响。我听得很清楚。”
“你也听到了?”
“我录了。”
“你录了?”
“证据。必须录。”
赵大萍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从进门开始。我就开了录音。全程。”
“你拿着擀面杖还录音?”
“我是律师。两根擀面杖。一根录音。不冲突。”
赵大萍看着她。然后她笑了。特别完整的笑。陈小早看见了。掏出手机。苏大美看见了。推了推眼镜。“你拍我?”
“记录。历史性时刻。”
“删了。”
“不删。”
“陈小早。”
“不删!”
赵大萍笑着。没有阻止。苏大美站起来。去追陈小早。陈小早跑。便利店里两个女人在追。一个拿着手机。一个推着眼镜。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们。继续码硬币。嘴角翘着。
玻璃门外的街道。安静了。路灯亮了。雪开始化了。但便利店里的灯。暖白色的。照着三个人。
三根擀面杖。在柜台底下。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