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美说告,就真的告了。
她花了两天时间,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诉讼材料。起诉对象:张建军。案由:诽谤、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附带民事赔偿:一块钱。
赵大萍看了一眼诉状。“一块钱?”
“对。”
“你上次告人家九块九。这次一块钱。”
“九块九是柴犬抱枕。一块钱是精神损失。”
“一块钱能赔什么?”
“赔的是态度。”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他花五万雇水军搞我们。我们告他赔一块钱。说明他的恶意。只值一块钱。”
赵大萍看着她。然后她说:“苏大美。你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我是律师。”
“你记仇记到骨子里了。”
“这叫职业素养。”
陈小早从后面探出头。“那我呢?我告谁?”
“你告那些转发过五百的营销号。”苏大美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我整理了。一共七个账号。转发量都超过五百。够立案标准了。”
陈小早接过那沓纸。“苏律师。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没睡。”
“你通宵了?”
“我喝了三杯咖啡。”
“你不是喝牛奶吗?”
“昨天破例。”
赵大萍看着她。没说话。走进后面小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苏大美面前。
“喝了。然后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是红的。”
“那是咖啡。”
“咖啡没有血丝。”
苏大美看着她。赵大萍面无表情。苏大美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烫的。
“睡哪儿?”
“后面仓库。有折叠床。”
“我睡不惯。”
“那就趴桌子上。陈小早天天趴。也没死。”
陈小早瞪她。“萍姐!”
赵大萍没理她。把苏大美的电脑合上。把她公文包放地上。然后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苏大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大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
陈小早小声说:“萍姐。苏律师睡了。”
“让她睡。”
“她电脑还没关。”
“我帮她关。”
赵大萍走过去。合上电脑。看见屏幕上还开着张建军的账户流水。她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回头看了一眼苏大美。靠在椅子上。眼镜歪了。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熬夜的猫。
赵大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毯子。走过去。盖在她身上。陈小早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苏大美旁边。然后她也去理货了。
便利店里很安静。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理货。一个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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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开庭。
苏大美代表赵大萍、陈小早、张小雨三人,起诉张建军。法庭上,苏大美出示了证据。银行流水。水军账号注册信息。IP地址。微博截图。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张建军坐在被告席上。脸是灰的。他的律师在翻材料。翻得很慢。
法官问张建军。“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意见?”
张建军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气不过。她开了店。过得比我好。我……”
“所以你雇水军诽谤她?”
“我……我就是想让她关门。”
“你花五万块。就想让她关门?”
张建军低头。“我戒赌了。但我心里过不去。我凭什么。她坐过牢。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法官敲法槌。“被告。你坐过牢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坐过牢的人不配过得比你好?”
法庭安静了。
苏大美站起来。“审判长。我补充一点。原告赵大萍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出狱后自主创业。合法经营。抚养未成年子女。没有任何违法行为。而被告张建军。赌博。欠债。弃养。雇水军诽谤。他才是那个应该反思的人。他过的不好。不是赵大萍的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张建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法官宣判。“本院判决如下。被告张建军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赔偿原告赵大萍、陈小早、张小雨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一元。公开道歉。删除所有不实言论。”
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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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庭的时候。下着小雨。
赵大萍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雨。苏大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陈小早跟在后面。举着伞。小雨站在最后面。攥着一颗糖。
“一块钱。”赵大萍说。
“对。”
“他赔一块钱。”
“对。”
“你满意了?”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不是钱的问题。是道理的问题。”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
“嗯。”
“你今天说得很好。”
“哪句?”
“你说。他过得不好。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苏大美看着她。“那是事实。”
“但你说出来了。我一直没敢说。我以为我坐过牢。我欠这个世界。他过得不好。我也有责任。”
“你不欠任何人的。”
赵大萍看着她。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擦。“苏大美。”
“嗯。”
“谢谢你。”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是律师。这是我该做的。”
“你又来了。”
“来什么?”
“说专业术语。”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说点别的。”
“说。”
“你那个店。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长期。”
赵大萍愣住。“什么位置?”
“角落那个。我坐习惯了。”
赵大萍看着她。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她笑了。第一次在雨里笑。完整的笑。
“那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陈小早从后面跑上来。举着伞。“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没说什么。”赵大萍说。
“骗人!你们笑了!苏律师!你又笑了!”
“没有。”
“你有!我看见了!”
小雨跑过来。拉着赵大萍的手。“妈妈。我们回家吧。”
赵大萍低头看她。“回哪个家?”
“便利店。”
赵大萍看着她。小雨十三岁了。说话已经不像小孩了。她知道哪个是家。
“走。回家。”
四个人走在雨里。陈小早举着伞。但伞太小。四个人挤在一起。有人淋湿了肩膀。有人踩了水坑。但没人抱怨。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四个人停下来。赵大萍看着对面。对面是“你好便利店”。灯亮着。周店长站在门口。举着一把大伞。等着。
“周叔!”陈小早喊。
周店长招手。“快过来!我炖了汤!”
绿灯。四个人走过去。赵大萍走在最前面。陈小早跟在后面。苏大美走在最后。小雨拉着赵大萍的手。
走进便利店。周店长把伞收了。看了看四个人。湿了一半。但都在笑。
“赢了?”周店长问。
“赢了。”赵大萍说。
“赔了多少?”
“一块钱。”
周店长笑了。“一块钱。比我那个店值。”
陈小早说:“周叔。你那个店。拆迁赔了八万。”
“八万是钱。一块钱是道理。道理比钱值。”
赵大萍看着周店长。周店长看着她。然后周店长说:“行了。喝汤。我炖了一下午。白菜豆腐。你们三个都吃。”
四个人坐下来。周店长盛汤。一人一碗。小雨端着碗。喝了一口。“周叔。你炖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赵大萍瞪她。“小雨。”
“真的。你做饭太咸。”
陈小早笑了。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但她也在喝汤。没说话。
周店长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雨。然后他说:“你们知道吗。我坐牢的时候。想着出来开个店。开完了。又关了。关了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种菜。等死。但后来。你们开了店。还留着我的打火机。我每个月给你们寄菜。我觉得。我还是有用的。”
赵大萍放下碗。“周叔。你一直有用。”
“我知道。但听到你说。还是不一样。”
他掐了烟。走进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坐在四个人旁边。五个人。围着小桌子。外面雨还在下。里面灯亮着。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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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凌晨三点。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苏大美坐在角落。今天没走。陈小早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小雨在楼上家里。周店长在仓库的折叠床上打呼噜。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荧光灯管的嗡嗡声。
苏大美合上电脑。“赵大萍。”
“嗯。”
“张建军的事结束了。但你还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
“水军的事。网上还有。有人信。有人不信。你们店。以后还会有人指指点点。”
赵大萍码着硬币。“那又怎样。”
“你不怕?”
“怕什么。我坐过牢。怕过。出来了。怕过。开第一家店。怕过。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赵大萍放好最后一枚硬币。然后她看着苏大美。“因为你。因为陈小早。因为小雨。因为周叔。因为李红。因为赵姐。因为王阿姨。因为刘师傅。因为那些来店里的人。”
她顿了顿。“一个人怕。两个人不怕。三个人。什么都不怕。”
苏大美看着她。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边。草莓味的。
“今天你主动给我糖。”赵大萍说。
“怎么了。”
“没什么。”赵大萍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记一下。”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不记了。”
“为什么?”
“记满了。”她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写着——“苏大美。还在。”
“满了?”
“满了。换新的。”
“新本子第一页写什么?”
苏大美想了一会儿。“写‘你好便利店。第二家店。重新开始。’”
赵大萍看着她。“不写点别的?”
“写什么?”
“写‘我们还在。’”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拿出笔。在新本子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赵大萍。陈小早。苏大美。张小雨。周店长。李红。都在。”
赵大萍看着那行字。然后她低头。继续码硬币。码完今天的最后一枚。放好。
“晚安。”她说。
“晚安。”苏大美说。
外面雨停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