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条微博开始的。
那天早上。陈小早照常开门。照常理货。照常往玻璃罐里装糖。然后她打开手机。三千条私信。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眼。三千一百条。
第一条:“你们店是不是有个坐过牢的老板娘?她凭什么开店?我孩子天天路过那家店。我不放心。”
第二条:“那个律师也不是好东西。帮家暴女打官司。肯定是为了钱。”
第三条:“发糖?谁知道糖里有没有东西。”
第四条:“举报了。等着关门吧。”
陈小早的手开始抖。她往下翻。有人扒出了赵大萍的判决书。有人扒出了苏大美离婚的事。有人扒出了陈小早被群发的经历。所有的事。全被翻出来了。
她冲进店里。“萍姐!”
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怎么了?”
陈小早把手机递给她。
赵大萍看了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码硬币的手停了。
“萍姐。”
“嗯。”
“怎么办?”
赵大萍放下手机。“先开店。”
“还开?”
“开。”
“但网上——”
“网上是网上。店是店。”
她把手机还给陈小早。继续码硬币。但陈小早看见。她的手在抖。
---
中午。苏大美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赵大萍正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陈小早坐在角落。抱着那罐糖。眼睛红红的。苏大美看了看两个人。然后她打开手机。
“我看到了。”
“嗯。”赵大萍说。
“有人在带节奏。账号是新注册的。背后有人。”
“谁?”
“不知道。但我会查。”
她从包里掏出电脑。坐在角落。开始查。陈小早凑过去。“苏律师。会不会是那个被我告的人?”
“不是。那个人没这个胆。”
“那是谁?”
苏大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有人不想我们店开下去。或者不想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突然说:“是张建军。”
苏大美抬头。“你前夫?”
“他上次来给抚养费。说他在戒赌。但戒赌的人。不会突然有钱请水军。”
苏大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水军?”
“因为第一条微博发出来的时候。只有三个赞。但转发量是两百。有人推。”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继续打字。“我查他的账户。”
“你查得到?”
“我是律师。我有渠道。”
---
下午。事情恶化了。
有人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抵制不良商家”。玻璃门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叉。陈小早出来看见的时候。差点哭出来。赵大萍拿了一块抹布。沾了水。开始擦。擦不掉。马克笔是油性的。
“萍姐。别擦了。我去买清洁剂。”
“不用。”
赵大萍继续擦。用力。手指擦破了皮。她没停。
苏大美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叉。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照。“这是故意毁坏财物。可以报警。”
“不用报警。”赵大萍说。
“为什么?”
“报警了。他们更会觉得我们心虚。”
苏大美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大萍放下抹布。看着玻璃门上那个叉。“不怎么办。继续开店。谁来。我都发糖。他骂我。我也发。他告我。我应诉。他砸店。我修。我不会关。”
陈小早站在门口。抱着糖罐。看着赵大萍。然后她说:“我也不关。”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也不关。”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被画了叉的玻璃门。路过的行人有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赵大萍没有回避。她走到门口。把玻璃罐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贴了一张新的纸——“免费领糖。每人一颗。不问为什么。”
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嚼着。看着外面的人。
---
傍晚。小雨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走到店门口。看见玻璃门上的叉。站住了。
“妈妈。”
“嗯。”
“谁画的?”
“不知道。”
小雨看着那个叉。然后她走进店里。放下书包。从兜里摸出一支马克笔。走到门外。在那个叉上面。画了一颗糖。圆圆的。歪歪扭扭的。粉红色。
“小雨。”赵大萍喊她。
“干嘛?”
“回来。”
“我不。”
赵大萍走出来。站在小雨身后。看着那个被女儿画成糖的叉。小雨回头。看着赵大萍。“妈妈。他们画叉。我画糖。看谁画得过谁。”
赵大萍蹲下来。看着小雨。小雨的眼睛很红。但她没哭。她攥着马克笔。很紧。
“小雨。他们骂的是我。”
“我知道。”
“你不怕?”
小雨想了想。“怕。但你是我妈。”
赵大萍看着她。然后她站起来。牵住小雨的手。走进店里。苏大美站在收银台旁边。陈小早站在货架旁边。四个人站在便利店里。外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但门关着。灯亮着。糖罐放在门口。满满一罐。
苏大美说:“我查到张建军的账户了。最近有一笔进账。五万。来源不明。”
赵大萍看着她。“能证明是他雇的水军吗?”
“不能。但能证明他在做违法的事。我可以报警。”
赵大萍沉默了一会儿。“报。”
苏大美拿起手机。拨了号码。
---
第二天。警察来了。
带走了一份材料。张建军被传唤。水军账号被封。那条微博被删了。但已经扩散出去的。收不回来了。店门口的叉被小雨画的糖盖住了。但路过的人还是会多看两眼。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陈小早站在旁边。苏大美坐在角落。小雨在写作业。店里很安静。没有客人。
到了中午。第一个客人来了。赵姐。遛着土豆。她进门。看了看店里。然后她说:“给我来十根冰激凌。”
“赵姐。你买这么多干嘛?”
“囤着。我以后天天来。谁说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救过土豆的命。”
陈小早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救过土豆?”
“去年冬天。土豆跑丢了。你帮我找了三个小时。冻得感冒了。你忘了?”
陈小早没忘。但她没想到赵姐记得。
第二个客人来了。王阿姨。端着一锅豆浆。“给你们的。今天多放了糖。”
“王阿姨。你不怕?”
“怕什么?你们每天喝我豆浆。我每天给你们留一碗。喝了三年。我信你们。”
第三个客人来了。刘师傅。买了两瓶水。放下两百块。“不用找。”
“刘师傅。你上次给五十。”
“这次多给点。加油。”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都是老顾客。都来了。有人买水。有人买烟。有人就站着。不买东西。跟赵大萍说一声“我支持你们”。然后走了。
陈小早哭了。赵大萍没哭。她码硬币。码得比平时慢。因为手在抖。苏大美打字。打了一半。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
---
晚上。店关了。四个人坐在店里。赵大萍。陈小早。苏大美。小雨。
“妈妈。”小雨说。
“嗯。”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
赵大萍没说话。
“是不是说明。坏人输了?”
赵大萍看着小雨。“坏人没输。也没赢。事情还没完。”
“那什么时候完?”
“不知道。”
小雨想了想。“那我们就一直开。开到他们不想说了。开到他们忘了。开到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赵大萍看着小雨。小雨十三岁了。说话像大人了。她想起小雨四岁那年。她隔着玻璃看着女儿。女儿喊了一声“妈妈”。她没敢应。现在女儿站在她面前。替她说她不敢说的话。
“小雨。”
“嗯。”
“你作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今天的事。写玻璃门上的叉。写我画的糖。写来店里的客人。”
赵大萍看着她。“能给我看吗?”
小雨递过来作文本。赵大萍打开。上面写着——
“有人在我妈妈的店门上画了一个叉。我把它画成了一颗糖。因为糖比叉好。糖是甜的。叉是丑的。我希望有一天。所有丑的东西。都能变成甜的。就像陈阿姨把糖发给我们。苏阿姨把官司打赢。我妈把叉擦掉。我把叉画成糖。我们四个人。一起。就能把丑的变成甜的。”
赵大萍合上作文本。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她看着苏大美。苏大美看着她。然后她看着陈小早。陈小早看着她们两个。
“苏大美。”
“嗯。”
“那个张建军。能判吗?”
“能。雇水军。诽谤。毁坏财物。够他蹲几年。”
“那就告。”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已经在告了。”
陈小早站起来。“我也要告。告那些骂我们的人。一个一个告。”
赵大萍看着她。“你告得过来吗?”
“告不过来也要告。告到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赵大萍看着她。然后她说:“行。你告。苏大美写诉状。我出庭。小雨作证。”
小雨举手。“我也能作证吗?”
“能。”苏大美说。“你画的糖。就是证据。”
四个人站起来。站在便利店里。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玻璃门上的糖。在灯光下。亮亮的。粉红色的。歪歪扭扭的。但很甜。
赵大萍走到门口。把玻璃罐重新装满。今天来的人多。糖发得快。她装了满满一罐。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没有人。没有记者。没有抗议的人。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
她站在门口。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码硬币。
一枚。两枚。三枚。
她码完最后一枚。放好。然后她说——
“晚安。”
陈小早抬头。“萍姐。今天还没结束。”
“今天结束了。”赵大萍说,“明天继续。”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明天继续。”
小雨说:“明天继续。”
陈小早笑了。她举起手里的糖。“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