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美接到通知那天,正在帮一个当事人写诉状。
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没接。又响了。又没接。第三次响了。赵大萍在旁边擦柜台。“你不接?”
“陌生号码。”
“接一下。万一有事。”
苏大美接了。电话那头说他们是市律师协会的。说她被提名为“年度公益律师”。因为有人提名了她。提名人是娟娟。还有赵大萍。还有陈小早。还有三个人——之前她免费帮忙打官司的当事人。
苏大美沉默了很久。
“苏律师?您还在听吗?”
“在。”
“颁奖典礼在下周五晚上。您能来吗?”
“能。”
挂了电话。赵大萍看着她。“什么事?”
“没事。”
“你耳朵红了。”
“是热的。”
“今天才十二度。”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体热。”
陈小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苏律师!谁打的电话?”
“律师协会。”
“他们要干嘛?”
“颁奖。”
“什么奖?”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公益律师。”
陈小早扔下手里的货冲过来。“你得奖了?!”
“提名。还没得。”
“那就是得奖了!”陈小早抱住她。苏大美僵住了。赵大萍在旁边擦柜台。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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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城西的一个酒店。周五晚上。苏大美穿了那件深蓝西装。就是赵大萍说“你洗过了”的那件。头发一丝不乱。皮鞋擦过。眼镜擦过。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赵大萍发了一条微信。“几点到?”
“六点半。”
“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陈小早会迟到。”
“我会拉着她。”
苏大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发了一条。“穿什么?”
对面秒回。“你西装不是穿好了吗?”
“我是说你们。”
“我穿衬衫。陈小早穿裙子。小雨穿校服。”
“小雨也去?”
“她非要。她说要看苏阿姨领奖。”
苏大美盯着屏幕。然后打了一行字。“让她穿好看点。”
“她校服最干净。”
“……行。”
六点半。苏大美站在酒店门口。看见三个人走过来。赵大萍穿着那件深蓝衬衫。领子整整齐齐。陈小早穿了一条碎花裙。但外面套着荧光粉工服外套。小雨穿着校服。但头上戴了一个蝴蝶结。粉红色的。
苏大美看着陈小早。“你外套怎么回事?”
“我冷。”
“二十度。”
“我体寒。”
“你刚才还说体热。”
“我白天体热。晚上体寒。”
苏大美不想跟她争论。带着三个人走进去。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她们一眼。“请问这位是——”
“我朋友。”
“三位都是?”
“都是。”
工作人员给了三张嘉宾贴纸。苏大美一回头。看见赵大萍正帮陈小早把外套脱掉。嘴里说着“别丢人”。陈小早说“我不丢人”。小雨在旁边笑。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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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大厅很大。坐了百来号人。有西装革履的律师。有穿便服的当事人。有媒体。苏大美坐在第三排。赵大萍坐在她左边。陈小早坐在她右边。小雨坐在赵大萍旁边。四个人一排。
陈小早东张西望。“好多人。”
“别说话。”苏大美说。
“我没说话。我在观察。”
“观察也不要出声。”
“哦。”
安静了三秒。陈小早又凑过来。“苏律师。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是冷的。”
“二十度。”
“我体寒。”
陈小早笑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苏大美手心里。“给你。压惊。”
苏大美看着那颗糖。没说话。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个开场致辞。
主持人上台。念提名名单。念到苏大美的时候。陈小早想鼓掌。被赵大萍按住了。“等念完。”
“哦。”
主持人念完之后。大屏幕上放了一段VCR。是娟娟录的。娟娟站在花店里。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
“苏律师帮我打官司的时候。没收钱。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挨的打。不该你一个人扛。’我赢了官司。拿到了赔偿金。现在我在花店上班。每天包花。我女儿跟我住了。她叫我妈妈了。我想跟苏律师说。谢谢你。你让我活过来了。”
VCR放完。苏大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没有抬头。
主持人说:“有请苏大美律师上台。”
苏大美站起来。赵大萍轻轻推了她一下。陈小早小声说“加油”。小雨说“苏阿姨最棒”。
苏大美走上台。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面。她看了看台下。看见了赵大萍。穿着蓝衬衫。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动作。她看见陈小早。举着手机。在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看见小雨。站起来了。被赵大萍拉回去。
苏大美开口了。
“我当了十二年律师。打过很多官司。赢过。输过。有一次输得很惨。我自己的离婚官司。我赢了。但我最好的朋友没了。我的丈夫没了。从那以后。我只信证据。”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她坐过牢。她问我要不要喝牛奶。我说不要。她说‘不喝别扔。浪费’。我喝了。很烫。但没扔。”
台下有人笑了。
“她有一个女儿。有一个便利店。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每天给她塞糖。塞到后来。她也开始给我塞糖。我一开始不收。后来收了。现在我的抽屉里。有一百三十二颗糖。每一颗我都记得是谁给的。”
赵大萍在台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站在这里。拿这个奖。其实我没做什么。我就是一个律师。做了该做的事。帮了一个该帮的人。但我要谢谢三个人。第一个。是赵大萍。她教会我。牛奶要喝热的。不要浪费。”
陈小早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个。是陈小早。她教会我。糖比判决书有用。”
台下有人鼓掌。
“第三个。是张小雨。她教会我。‘紧急联系人’是个好词。”
小雨在台下。瞪大了眼睛。然后她笑了。
苏大美举起奖杯。“这个奖。不是我的。是她们的。谢谢。”
她走下台。回到座位。赵大萍没有看她。但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拍了拍。陈小早递过来一颗糖。荔枝味的。小雨递过来一张纸巾。苏大美接过来。擦了擦眼镜。然后戴上。
“我讲得好不好?”她问。
“还行。”赵大萍说。
“你哭了。”
“没有。”
“你手在抖。”
“是冷的。”
“二十度。”
“我体寒。”
赵大萍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把外套脱下来。递给苏大美。“穿上。”
“我不冷。”
“穿上。”
苏大美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赵大萍戒了。但味道还在。苏大美闻了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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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结束后。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很凉。
陈小早还在哭。“苏律师。你刚才讲得太好了。”
“别哭了。”
“我忍不住。”
“你眼泪太多了。”
“我水喝多了。”
苏大美不理她。转头看赵大萍。“你怎么来的?”
“公交。”
“我打车。送你们。”
四个人上了出租车。苏大美坐副驾驶。赵大萍坐中间。陈小早和小雨坐两边。车里很暖。小雨靠在赵大萍身上。快要睡着了。陈小早还在抹眼泪。但已经没声音了。
赵大萍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监狱的车上。也是晚上。窗外也是灯。但那时候她是被带进去。现在她是被带出来。去一个有人等她的地方。
苏大美从副驾驶转过头。“赵大萍。”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穿蓝衬衫。”
赵大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子有点皱了。“就这一件。”
“够了。”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
“嗯。”
“你今天讲得不错。”
“还行。”
“你哭了。”
“我没哭。”
“你眼镜片上有水。”
苏大美摘下眼镜。擦了擦。戴回去。“是酒店暖气太干。”
“是。”
两个人没再说话。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目的地是“你好便利店”。灯还亮着。周店长坐在门口。抽着烟。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