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惹事了。
事情发生在学校。那天下午,赵大萍接到班主任的电话。说小雨跟同学打架了。赵大萍手里的硬币掉了一枚。她捡起来。然后拿了外套就往外走。陈小早追出来。“萍姐!怎么了?”
“小雨打架。”
“什么?小雨?打架?”
“嗯。”
“她打谁了?”
“不知道。去学校。”
两个人赶到学校。苏大美接到微信也来了。三个人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像三根不同颜色的柱子。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看见三个人来。愣了一下。
“小雨妈妈?”
“嗯。”赵大萍说。
“这两位是——”
“陈阿姨。苏阿姨。”小雨从角落里站起来说。脸上有一道抓痕。不深。但红红的。她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点。但她站得很直。下巴抬着。
赵大萍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转头看班主任。“另一个孩子呢?”
“在医务室。脸上也有伤。”
“严重吗?”
“不严重。但——”
“那就好。”
赵大萍蹲下来。看着小雨。“为什么打架?”
小雨不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打架?”
“她说我没有爸爸。”
赵大萍愣住。
“她说我是坐牢的女人生的。没有爸爸。没人要。所以我打了她。”
教师办公室里很安静。陈小早捂住了嘴。苏大美推了推眼镜。班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大萍看着小雨。小雨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攥着拳头。站得笔直。
“她说错了吗?”赵大萍问。
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错了吗?你确实没有爸爸。妈妈确实坐过牢。”
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不该说没人要。我有妈妈。我有陈阿姨。我有苏阿姨。”
赵大萍站起来。看着班主任。“另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家长来了吗?”
“叫王婷婷。她妈妈一会儿到。”
“好。我等。”
十分钟后。王婷婷的妈妈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像刚从食品厂赶过来。她进门看见小雨。又看了看三个女人。
“谁是小雨家长?”
“我。”赵大萍说。
“你女儿打我女儿。脸上都抓破了。”
“你女儿先说我女儿的。”
“我女儿说什么了?”
“她说我坐过牢。说我女儿没爸爸。没人要。”
王婷婷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也不能打人。”
“那你说。要是你女儿被人这么说。你怎么办?”
王婷婷的妈妈张了张嘴。
赵大萍说:“我坐过牢。五年。故意伤害。因为我前夫赌博。债主上门砸店。我打了一个人。判了五年。这是事实。我不否认。但我女儿有妈妈。有家。有人要。”
她看着王婷婷的妈妈。“你女儿说的话。我可以原谅。但你要教她。有些话不能乱说。因为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王婷婷的妈妈没有说话。
班主任打圆场。“要不让两个孩子互相道歉。事情就过去了。”
赵大萍看着小雨。“你愿意道歉吗?”
小雨摇头。“不。”
“为什么?”
“她先说的。她先道歉。”
赵大萍看了她三秒。然后转头看班主任。“我女儿不愿意道歉。我尊重她。”
班主任愣住。“可是——”
“她先动手不对。我可以让她写检讨。但道歉。要对方先来。”
王婷婷的妈妈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女儿打人你不管?”
赵大萍看着她。“我管。但我不让她认不属于她的错。你女儿先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让你女儿先道歉。然后我女儿为打人道歉。公平。”
办公室很安静。苏大美站在后面。开口了。“我是律师。如果你们需要法律意见。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校园语言暴力属于欺凌行为。王婷婷同学对张小雨的语言攻击在先。张小雨的肢体反应属于应激反应。当然。打人不对。但责任是双方的。如果要追究。可以走法律程序。”
她递了一张名片。“苏大美律师事务所。第一次咨询免费。”
王婷婷的妈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她看着苏大美。又看了看赵大萍。又看了看陈小早。最后她看着小雨。小雨脸上的抓痕。红红的。但她没有躲。
王婷婷的妈妈叹了口气。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婷婷。过来。给张小雨道歉。”
五分钟后。王婷婷来了。脸上也有一道抓痕。她低着头。不敢看小雨。
“说。”她妈妈说。
“张小雨。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没爸爸。”
小雨看着她。然后说:“我也对不起。不该打你。”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然后王婷婷突然说:“你脸上疼吗?”
“疼。”
“我也疼。”
“那我们扯平了。”
王婷婷笑了。小雨也笑了。
赵大萍看着两个孩子。嘴角翘了一下。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陈小早从兜里掏出两颗糖。递给小雨一颗。递给王婷婷一颗。“和解糖。吃了不能记仇。”
王婷婷接过糖。“谢谢陈阿姨。”
“你怎么知道我是陈阿姨?”
“小雨说过。她说她有三个妈。一个坐过牢的。一个发糖的。一个打官司的。”
陈小早笑了。“那你觉得我是哪个?”
“发糖的。”
“对。”
王婷婷看着苏大美。“那你就是打官司的。”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是律师。”
“律师就是打官司的。”
“……”
赵大萍看着她们。然后她蹲下来。看着王婷婷。“你以后要是再听到有人说小雨。你告诉她。她妈妈坐过牢。但她妈妈现在开两家便利店。还有一个发糖的阿姨。一个打官司的阿姨。她比很多人都富有。”
王婷婷点头。
走出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赵大萍走在最前面。小雨跟在后面。陈小早和苏大美走在最后面。小雨跑上前。拉住赵大萍的手。
“妈妈。”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说话?”
“因为你是我女儿。”
“那你不怕别人知道你坐过牢?”
赵大萍低头看着她。“我坐过牢。这是事实。我不用藏。你也不用藏。你是我女儿。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但你不用替我背这个。”
小雨攥着她的手。“妈妈。”
“嗯。”
“我觉得你很酷。”
“什么?”
“你坐过牢。但你打坏人。你出来以后开便利店。你养我。你比以前更好了。我们班的王婷婷。她妈妈说她爸爸跑了。她妈妈每天哭。但你从来不哭。”
赵大萍看着她。“我哭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小雨攥紧了她的手。“那以后别一个人哭。你哭的时候告诉我。”
赵大萍没说话。但她的手用了点力。攥紧了小雨的手。
陈小早从后面追上来。“萍姐!小雨!等等我!”她手里拿着两颗糖。递给小雨一颗。“今天表现好。奖励。”
“我打架了。”
“你打的是该打的人。而且你认了。这叫勇敢。”
小雨接过糖。塞进嘴里。甜的。
苏大美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的三个人。赵大萍牵着小雨。陈小早蹦蹦跳跳地走在旁边。她推了推眼镜。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便利店。
小雨在角落写作业。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写了很久。写完之后。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作文本递给赵大萍。
赵大萍接过来看。
“我的妈妈坐过牢。但她不是坏人。她打了一个坏人。所以坐了牢。她出来以后。在便利店上班。后来自己开了便利店。她每天码硬币。码得整整齐齐。她的朋友陈阿姨每天给她糖。苏阿姨每天给她牛奶。她以前不吃糖。现在吃了。她以前不喝牛奶。现在喝了。她以前不笑。现在笑了。我知道她为什么变。因为有人给了她糖。给了她牛奶。给了她朋友。她以前一个人。现在有我们。我妈叫赵大萍。她坐过牢。但她是我妈妈。”
赵大萍看完。没有说话。她把作文本还给小雨。
“写得怎么样?”小雨问。
“好。”
“能得第一吗?”
“能。”
小雨笑了。跑回角落写作业。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码硬币。码了三枚。然后她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颗旧糖。七年前李红给她的。她放在收银台上。和那四颗镇店之宝并排。
五颗了。
陈小早看见了。“萍姐。你又加了一颗?”
“嗯。”
“那颗是什么?”
赵大萍看着那颗旧糖。“那颗是我自己。”
陈小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镇店之宝。五颗。”
苏大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赵大萍继续码硬币。码完最后一枚。放好。然后她看着玻璃门外面。街灯亮了。天黑了。但便利店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照着小雨。照着陈小早。照着苏大美。照着她自己。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监狱里。数着四块天。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店里。头顶是整片天。虽然是晚上。但她知道。天会亮的。
“晚安。”她说。
陈小早抬头。“萍姐你说什么?”
“晚安。”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晚安。”
陈小早笑了。她举起手里的糖。“晚安!你好!早安!”
小雨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晚安!妈妈!陈阿姨!苏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