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早的糖名单火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那天下午,一个姑娘来便利店买水。就是之前那个被群发早安、被塞了两颗糖的姑娘。她回去之后,在小红书上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叫“我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便利店店员”。
帖子是这么写的:
“今天发现男朋友群发早安,发给五个人,连分组都没有。我蹲在路边哭。路过一家叫‘你好便利店’的店。进去买水。店员什么也没问,给了我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明天的我。她说,‘因为我经历过。’我坐在角落里吃了糖。没那么难受了。走的时候,她说,‘需要律师吗?我们老板娘是打离婚官司的。九块九的官司她都能打。’
我一看墙上的照片。就是她。
这店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一段故事。老板娘坐过牢。律师离过婚。店员被群发过。但她们在一起。开了一家店。给所有人发糖。
我突然觉得。我也可以。”
帖子发出去一晚上。点赞过万。评论过千。
“这家店在哪?我要去!”
“店员也太温柔了吧呜呜呜。”
“我哭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九块九的官司是什么梗?求科普!”
第二天早上。陈小早打开手机。一万三千个赞。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把手机递给赵大萍。
“萍姐。你看。”
赵大萍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放下手机。“店里要忙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万三千个人想来。”
陈小早愣了。然后她笑了。“来啊!糖够!”
那天早上。店还没开门。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举着手机。等着拍照。
陈小早推开门。“欢迎光临你好便利店!”
人群涌进来。有人买水。有人拍照。有人问“哪个是陈小早”。有人问“哪个是坐过牢的老板娘”。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
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凑过来。“你好!你就是那个坐过牢的老板娘吗?”
赵大萍看着她。“是。”
“你为什么坐牢?”
“打人。”
“为什么打人?”
“该打。”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姐姐你好酷。”
赵大萍没有回应。继续码硬币。但码得比平时快。因为人太多了。
陈小早忙着给每个人塞糖。一上午塞了三百颗。苏大美从办公室赶过来。站在角落维持秩序。“排队。不要拥挤。拍照不要闪光灯。买水往右。领糖往左。问法律问题找我。”
一个男人挤过来。“苏律师!我老婆要跟我离婚!你能帮我吗?”
苏大美看了他一眼。“你出轨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怕离婚?”
男人愣住了。然后他走了。
中午。人终于少了。三个女人坐在店里。累得说不出话。小雨放学进来。看见三个人瘫在椅子上。她问:“你们怎么了?”
“火了。”陈小早说。
“什么火了?”
“糖名单。”
小雨看了看手机上的帖子。然后她笑了。“陈阿姨。你成网红了。”
“我不是网红。”
“你有一万三千个赞。”
“那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陈小早想了想。“我就是个发糖的。”
小雨说:“那你是糖网红。”
“……”
赵大萍从椅子上站起来。“别废话了。理货。明天人会更多。”
陈小早站起来。苏大美站起来。三个人开始理货。码硬币。打字。小雨在角落写作业。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阿姨”。她写了陈小早。写完之后递给陈小早看。
陈小早看完。哭了。苏大美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我最喜欢的阿姨是陈阿姨。因为她给所有人发糖。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也是一颗糖。”
苏大美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写得不错。”
小雨说:“那能得第一吗?”
“能。比上次的还好。”
陈小早哭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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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人更多了。
第三天。更多。
第四天。媒体来了。
一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门口。说要采访“全网最温暖的便利店”。赵大萍堵在门口。“不采访。”
记者说:“我们就拍几个镜头。”
“不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记者愣住。苏大美从后面走过来。“我是她的律师。她有权拒绝采访。”
记者看着苏大美。“你就是那个打九块九官司的律师?”
“是。”
“你能接受采访吗?”
“不能。”
“为什么?”
“我是律师。不接受媒体采访是我的执业纪律。”
记者还想说什么。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再不走。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记者走了。陈小早在后面偷偷鼓掌。赵大萍回头看她。“你鼓什么?”
“苏律师好帅。”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闭嘴。”
“好帅!”
“陈小早。”
“好帅!”
苏大美不理她了。陈小早笑着跑开。去给客人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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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热度没降。反而更高了。
有人专门从外地坐高铁来。买一瓶水。拿一颗糖。拍一张照。走了。陈小早的糖消耗量翻了三倍。苏大美算了一下。“每天亏五十块。”
赵大萍说:“亏就亏。”
“你不心疼?”
“心疼什么。糖而已。”
苏大美看着她。“你以前连五毛钱都要省。”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赵大萍码着硬币。想了一会儿。“现在。有人愿意来。说明我们做的事有意义。五十块买有意义。划算。”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变了。”
“你没变。”
“我没变。”
“你变了。”赵大萍说,“你以前不会算这种账。”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边。草莓味的。
“给你。”
“你今天主动给我糖。”
“怎么了?”
“没什么。”赵大萍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记一下。”
苏大美看着她。“记什么?”
“记你今天第一次主动给我糖。”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她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开。写下一行字。“今天。赵大萍说我也变了。我给她一颗糖。她说要记一下。我不记。她记就行。”
她合上本子。放进包里。赵大萍看见了。“你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你写了。”
“没写。”
“你耳朵红了。”
“是热的。”
“今天才十五度。”
“我体热。”
赵大萍没再问。但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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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热度终于降了。
店里恢复了平静。人少了。但没断。每天还是有人来。有的是新客人。有的是回头客。有的是看了帖子专门来的。有的是路过进来的。
陈小早还是每天发糖。但她加了一条新规矩。每个人只能拿一颗。多拿要给钱。“一块钱一颗。钱进糖罐。月底捐给社区儿童中心。”
苏大美说“你终于会算账了”。陈小早说“我本来就会算”。苏大美说“你以前是乱算”。陈小早说“现在是好好算”。
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听着两个人斗嘴。不插话。但她码硬币的节奏比平时慢。她在听。在笑。特别微小。但笑了。
那天下午。一个老熟人来了。
李红。赵大萍的狱友。那个每个月给她一颗糖的女人。那个让她撑过五年的女人。
李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饭盒。她自己做的。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辣子鸡。
“大萍。”李红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赵大萍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李红面前。接过饭盒。“你做的?”
“嗯。我学会做饭了。保洁公司旁边有个川菜馆。老板教我的。”
赵大萍打开饭盒。尝了一口回锅肉。嚼着。然后她说:“辣。”
“你以前不是能吃辣?”
“以前是以前。”
李红笑了。“你以前什么都吃。监狱里的白菜汤你都喝。现在挑剔了。”
赵大萍看着她。“红姐。”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李红想了想。“好。有工作。有住的地方。女儿偶尔给我打电话了。上次她叫我‘妈’了。三年了。第一次。”
赵大萍点头。“那就好。”
李红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心里。“还你。上次你给我的那颗。”
赵大萍看着那颗糖。“你留着。”
“我留了一颗。这是多出来的。给你。让你知道。你给我的糖。我吃了。甜的。”
赵大萍攥着那颗糖。没吃。装进兜里。和那颗旧糖放在一起。
陈小早从后面探出头。“红姐!你又来了!吃糖吗?”
“吃。”
陈小早从兜里摸出一把糖。“都给你。新的。荔枝味。”
李红接过糖。笑了。“你们店。还发糖?”
“发。每天发。免费。不问为什么。”
李红看着那把糖。然后她说:“大萍。你以前在监狱。总说‘出去之后要开个店’。”
“嗯。”
“现在开了。”
“嗯。”
“比你说的大。比你说的亮。比你说的好。”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自己的店。货架整齐。标签朝外。收银台干净。角落有人坐着喝牛奶。墙上有小雨的作文。收银台上有四颗糖。镇店之宝。
“红姐。”赵大萍说,“留下来吃饭。”
李红看着她。“方便吗?”
“方便。陈小早做饭。”
陈小早瞪大眼睛。“我做饭?”
“你做。”
“我做得不好!”
“你做。”
陈小早看着赵大萍。又看了看李红。然后她笑了。“行。我做。不好吃别怪我。”
李红笑了。“不怪。”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便利店的小桌子旁边。吃陈小早做的饭。回锅肉。麻婆豆腐。辣子鸡。还有一个炒青菜。陈小早说青菜是赵大萍炒的。李红尝了一口。然后她说:“大萍。你做饭还是不好吃。”
赵大萍说:“我知道。”
“但你做得比监狱里的好。”
“监狱里的不能算饭。”
“算。能吃的就算。”
赵大萍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她嘴角翘着。
苏大美也来了。坐在旁边。端着饭盒。吃了一口回锅肉。嚼着。“辣。”
“你不能吃辣?”陈小早问。
“能。但我不说。”
“你嘴在动。”
“我在嚼。”
“嚼就是辣。”
苏大美瞪她。陈小早笑了。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苏大美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
李红看着她们三个。然后她说了一句。“大萍。你比我有福气。”
赵大萍看着她。
“你有她们。”李红说,“我在监狱里。只有一个女儿。还恨我。你出来。有三个。一个给你糖。一个给你牛奶。一个给你女儿。”
赵大萍放下筷子。看着李红。“红姐。你现在也有。”
李红愣住。“什么?”
赵大萍指了指陈小早。“她给你糖了。”
指了指苏大美。“她帮你找过我。”
指了指自己。“我。你给了七颗糖。现在我请你吃饭。”
李红看着三个人。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笑了。“行。我有三个。够了。”
陈小早举起牛奶。“干杯!四个人!”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是四个。”
赵大萍拿起杯子。四个人碰杯。牛奶洒了一点。陈小早说“仪式感”。苏大美说“浪费”。李红笑了。赵大萍没说话。但她也笑了。
窗外天黑了。便利店的灯亮着。照着四个人。和墙上的照片。旧作文。旧纸条。和收银台上那四颗糖。
镇店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