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便利店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发了新芽。赵大萍是在一个早上发现的。她下夜班,推开门,一抬头就看见了。嫩绿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亮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秋天刚搬来时,这棵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像她自己。
现在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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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陈小早想了个主意。在门口摆了一个小架子。放了一个牌子,写着“免费领糖。每人一颗。不问为什么。”架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各种口味的糖。陈小早每天早上装满。晚上就空了。她又装满。又空了。
苏大美说“成本太高”。陈小早说“这是广告费”。赵大萍没说话。但她每天晚上会把空罐子收回来。洗干净。第二天再装。
有一天早上。赵大萍发现罐子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昨天很伤心。路过这里。拿了一颗糖。今天没那么伤心了。谢谢。”没有署名。赵大萍把纸条收好。放进收银台抽屉里。和那些硬币、那颗旧糖、那张旧糖纸放在一起。
抽屉越来越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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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周店长回来了。
他拎着两袋子菜。一袋子自己种的。一袋子买的。进门就喊:“生意怎么样?”
陈小早跑过去抱住他。“周叔!你回来了!”
“别抱。我身上有土。”
“我不怕!”
周店长拍了拍她的头。然后他看了看店里。货架整齐。标签朝外。收银台干净。角落有人坐着喝牛奶。写字。他点头。
“比我那家好。”
赵大萍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周店长。”
“叫周叔。”
“周叔。”赵大萍说,“你菜种得怎么样?”
“还行。黄瓜结得多。吃不完。给你们带了一箱。”
他放下袋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赵大萍。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菜地。绿油油的。周店长站在菜地中间。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现在的生活。”周店长说,“比开便利店开心。但比不上你们三个。”
苏大美从角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周店长。“喝。”
周店长接过来。“苏律师。你还在给人打官司?”
“在。”
“免费的多还是收费的多?”
苏大美想了想。“一半一半。”
“那就是亏本。”
“亏得起。”
周店长笑了。“行。比我强。我那会儿只会亏本。不会算账。”
他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看了看三个人。“你们三个。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陈小早问。
“说不上来。”周店长想了想,“以前你们站在店里。像三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现在像三个把笼子拆了的人。”
陈小早看了看赵大萍。赵大萍看了看苏大美。苏大美推了推眼镜。“周叔。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种菜种的。种菜的时候没事干。就想事。”周店长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行了。我走了。下午的火车。”
“这么快就走?”陈小早拉住他。
“菜地没人管。我请邻居帮忙浇了水。但不能老麻烦人家。”
赵大萍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周店长。是那个打火机。他坐牢时候用的。
“周叔。这个还你。”
周店长看着打火机。“给你了。”
“你留着。种菜累了。抽根烟。”
周店长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看了三秒。然后他塞进兜里。“行。我留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三个。比我会开店。”
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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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小雨的作文被选去参加市里的比赛。题目是“我的家”。她写了便利店。写完之后给赵大萍看。赵大萍看完,没说话。递给苏大美。苏大美看完,没说话。递给陈小早。陈小早看完,哭了。
最后一段写着——
“我的家有四个人。妈妈管收银。苏阿姨管法律。陈阿姨管糖。我管写作业。我们四个在一起。就是家。家不需要很大。一个便利店就够了。”
市里比赛的结果五月出来。小雨拿了第一名。奖状贴在便利店的墙上。旁边贴着她的三篇作文。还有那张“小雨的专属座位”的纸。
颁奖那天。赵大萍去了。坐在家长席。她穿了那件蓝衬衫。袖口磨白了。但干净。老师念到小雨的名字时。小雨站起来。朝赵大萍挥了挥手。赵大萍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苏大美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别攥了。手要出血了。”
赵大萍松开手。“我紧张。”
“她念得好。你紧张什么?”
“就是紧张。”
苏大美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心里。赵大萍攥着那颗糖。没吃。但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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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一个晚上。凌晨三点。便利店。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苏大美坐在角落。今天没走。她陪着。陈小早在家。明天白班。
店里很安静。荧光灯管嗡嗡响。玻璃门外的街道很空。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苏大美合上电脑。“赵大萍。”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大萍继续码硬币。“说。”
“娟娟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她拿到了赔偿金。孩子也归她了。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花店。包花。她说她学会了。以后每个月给我送花。”
“那不是挺好。”
“嗯。”苏大美顿了一下,“她说她原谅不了自己。但她想试着原谅。”
赵大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需要原谅自己。你需要继续活着。活好了。就是原谅。”
赵大萍看着她。“苏大美。”
“嗯。”
“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赵大萍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证据保全完毕’。”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偶尔破例。”
“你破例太多次了。”
“那说明我在进步。”
赵大萍笑了。嘴角翘着。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苏大美手边。荔枝味的。
“给你。”
“你今天主动给我糖。”
“怎么了?”
“没什么。”苏大美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记一下。第几次了。”
“你别记了。”
“我是律师。记录事实。”
“你那个本子。陈小早也有一个。”
“我知道。她那个是糖名单。我这个是事实清单。”
赵大萍看着她。“你的清单上。记了什么?”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写着:
“9月14日。赵大萍第一天入职。工服有线头。她揪了。手很稳。”
“9月15日。她把黑咖啡换成热牛奶。杯子背面写‘不喝别扔’。浪费。”
“10月2日。她在法庭上念信。手抖了。但没哭。”
“11月18日。她接小雨回家。哭了。但笑了。”
“12月25日。她给我半颗糖。说‘你半颗。我半颗’。”
“1月3日。她主动吃糖了。青苹果味。”
“2月14日。她说‘够了’。那是她第一次说够了。”
“3月20日。她笑了。完整的笑。眼睛弯弯的。”
赵大萍看着那些记录。没有说话。
苏大美合上本子。“我是律师。记录事实。”
赵大萍低头码硬币。码完最后一枚。放好。然后她说:“苏大美。”
“嗯。”
“你的事实清单上。记了你自己吗?”
苏大美沉默了三秒。“没有。”
“那加上。”赵大萍说,“你也是事实。”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耳朵红了。她没说话。但她把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苏大美。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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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赵大萍站在门口。喝热豆浆。今天是她自己买的。对面早餐摊。一块钱一杯。她喝了一口。烫的。然后她抬头看天。天在亮。从灰到蓝。从蓝到橙。
苏大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陈小早从远处跑过来。穿着荧光粉工服。手里拎着三杯豆浆。
“萍姐!苏律师!我又买了豆浆!”
她跑到门口。喘着气。把豆浆递过去。三个人站在“你好便利店”门口。看着太阳升起来。
“陈小早。”赵大萍说。
“嗯?”
“你那个糖名单。现在多少人了?”
陈小早掏出小本子。翻了翻。“一百三十二个。”
“有删的吗?”
“有。删了六个。加了一百三十八个。净增一百三十二个。”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你算得挺清楚。”
“我每天数糖。数着数着就会算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阳光照在招牌上。“你好便利店”五个字。亮亮的。下面那行小字。也亮亮的。“早安。晚安。随时来。”
赵大萍看着那行字。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便利店门口。灰夹克。塑料袋。她想起陈小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你是新来的夜班?我叫陈小早!白班的!”她想起苏大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你工服上有个线头。”她想起小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妈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浆。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一个穿着荧光粉工服。笑得像颗糖。一个穿着深蓝西装。不笑。但耳朵红着。
“赵大萍。”苏大美说。
“嗯。”
“你在想什么?”
赵大萍想了一会儿。“想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我一个人。站在监狱门口。不知道去哪儿。”赵大萍说,“现在我知道去哪儿了。”
“去哪儿?”
赵大萍看了看身后的便利店。看了看招牌。看了看玻璃门里面。货架。收银台。角落的椅子。墙上的作文。还有那三颗糖。并排放在收银台上。
“就这儿。”
陈小早举起豆浆。“干杯!你好便利店!”
苏大美举起豆浆。“干杯。”
赵大萍举起豆浆。三个杯子碰在一起。豆浆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地上。陈小早说“这叫仪式感”。苏大美说“浪费”。赵大萍没说话。她看着洒在地上的豆浆。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一颗糖。化开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三个人身上。照在招牌上。照在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但有人。有车。有早点摊。有狗。有小孩。有生活。
赵大萍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只是看着。
“早安。”她说。
陈小早看她。“你说什么?”
“早安。”赵大萍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苏大美看着她。然后她也说了一句。“早安。”
陈小早笑了。她把手拢成喇叭。对着街道喊了一声。
“早安!”
声音在晨光里散开。有人回头看她。她不在乎。她喊完了。笑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赵大萍看着陈小早。又看了看苏大美。然后她转身。推门走进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码今天的硬币。
苏大美走进来。在角落坐下。打开电脑。
陈小早走进来。在收银台上放了一颗糖。西瓜味的。
小雨从楼上跑下来。背着书包。冲进来。“妈妈!早饭!”
赵大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子。递给她。“吃了去上学。”
小雨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然后她看见收银台上的三颗糖。并排。她问:“妈妈。这三颗糖。为什么一直放着?”
赵大萍看了一眼。“那是镇店之宝。”
“什么是镇店之宝?”
“就是不能吃的东西。放在这儿。让店有底气。”
小雨想了想。然后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旁边。四颗了。
“这是我的。”小雨说,“我也要当镇店之宝。”
赵大萍看着四颗糖。没有拿走。她只是把小雨的那颗摆正。和其他三颗并排。
“行。”她说,“镇店之宝。四颗。”
小雨笑了。背着书包跑出去。“妈妈再见!苏阿姨再见!陈阿姨再见!”
三个人同时说:“再见。”
玻璃门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