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的生日是十月十七号。
赵大萍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一个小本子。写清单。写了划。划了写。陈小早凑过去看。
“蛋糕。气球。蜡烛。礼物。吃的。喝的。”陈小早念着，“萍姐。你这是要办婚礼？”
“小雨十岁了。这是我第一次给她过生日。”
陈小早闭嘴了。
赵大萍继续写。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二十样。第二遍划掉一半。第三遍又划掉一半。最后剩六样。蛋糕。蜡烛。礼物。陈小早。苏大美。她自己。
苏大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你把我们也写在清单上？”
“你们不是东西。”
“你说什么？”
“你们是人。不算在采购清单里。”赵大萍划掉重新写。最后清单上写了三样。蛋糕。蜡烛。礼物。
苏大美走过来。看了一眼。“蛋糕什么口味？”
“巧克力。”
“小雨喜欢巧克力？”
“她说她喜欢。”
“她上次说喜欢草莓。”
赵大萍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家长会。她自己说的。你跟老师说话的时候。她在旁边跟同学说的。”
赵大萍沉默了三秒。然后把“巧克力”划掉。写上“草莓”。
“蜡烛呢？”
“数字蜡烛。十。”
“买两个。一个‘一’。一个‘零’。万一‘十’卖完了。”
赵大萍看着她。“你连蜡烛都要备份？”
“我是律师。这叫风险预案。”
“这叫有病。”
“这叫职业素养。”
赵大萍没理她。低头继续写。礼物那一栏空着。她想了很久。然后写了两个字。“裙子”。又划掉。写了“书包”。又划掉。最后什么都没写。
陈小早凑过来。“萍姐。你打算送什么？”
“不知道。”
“你上次不是送了蓝色裙子？”
“那是去年。今年不能再送裙子。”
“那送什么？”
赵大萍没说话。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开始理货。理得特别慢。陈小早想跟过去。被苏大美拉住了。
“让她想。”
“她想了三天了。”
“再让她想三天。”
··
生日前一天。晚上。便利店。
小雨放学来了。她不知道赵大萍在准备生日。赵大萍没说。陈小早没说。苏大美没说。三个人商量好了。要给小雨一个惊喜。
小雨坐在角落写作业。今天作文题目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她写了三行。然后抬起头。“妈妈。你十岁的时候。想要什么？”
赵大萍愣了一下。她十岁的时候。想要一双新鞋。她脚上那双破了个洞。下雨天会进水。但她没跟爸妈说。因为家里没钱。她穿着那双破鞋。过了一个冬天。
“忘了。”赵大萍说。
“你怎么连这个都忘？”
“记性不好。”
小雨低头继续写。写了一会儿又抬头。“妈妈。我明天生日。”
“我知道。”
“你去年说。今年会给我过。”
“嗯。”
“你不会忘了吧？”
赵大萍看着她。小雨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期待。也有害怕。害怕被忘记。
“没忘。”赵大萍说。
小雨笑了。低头继续写。赵大萍转身理货架。背对着小雨。她的眼眶红了。陈小早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收银台上。赵大萍看了一眼。没吃。装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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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
小雨放学。陈小早去接她。说“你妈让你去便利店”。小雨问“为什么”。陈小早说“去了就知道了”。小雨跑着去的。推门进去。
灯是关的。窗帘拉着。店里黑漆漆的。小雨站在门口。“妈妈？”
没人应。
“陈阿姨？苏阿姨？”
没人应。
小雨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灯亮了。
“生日快乐！”
三个人站在店里。赵大萍、陈小早、苏大美。还有赵大萍的妈妈。还有周店长。周店长从老家寄来的礼物。一个木盒子。里面是他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张纸条。“小雨。生日快乐。周叔在老家种菜。给你寄点。别嫌弃。”
小雨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的气球。看着桌子上的蛋糕。看着赵大萍手里那件礼物。她哭了。
“妈妈。你不是说你忘了吗？”
“我骗你的。”
小雨跑过去。抱住赵大萍的腰。抱得很紧。赵大萍低头。摸了摸小雨的头。“别哭了。吃蛋糕。”
蛋糕是草莓味的。苏大美买的。数字蜡烛“1”和“0”。赵大萍插上去。点着。小雨吹蜡烛。许愿。
“许了什么愿？”陈小早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想不想吃蛋糕？”
“想。”
赵大萍切蛋糕。第一块给小雨。第二块给她妈。第三块给陈小早。第四块给苏大美。第五块给周店长的咸菜。第六块留给自己。
小雨吃了一口。“妈妈。这个蛋糕是草莓味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苏阿姨告诉我的。”
小雨转头看苏大美。“苏阿姨！你怎么知道？”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家长会。你自己说的。我听到了。”
小雨想了想。然后她笑了。“苏阿姨。你记性真好。”
“我是律师。”
“你又说专业术语。”
“那我不说了。”
小雨笑了。继续吃蛋糕。陈小早给每个人倒饮料。苏大美坐在角落里。端着蛋糕。没吃。她看着小雨。看着赵大萍。看着陈小早。看着赵大萍的妈妈。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蛋糕。草莓味的。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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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蛋糕。小雨拆礼物。
赵大萍的礼物。一个纸盒子。小雨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封面写着“小雨的十年”。小雨翻开。第一页是她刚出生的照片。小小的。皱皱的。第二页是四岁的照片。在幼儿园。举着手工。第三页是六岁的照片。在姥姥家。缺了一颗门牙。
后面全是空白。
“妈妈。后面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妈妈不在。”赵大萍说，“但以后不会空了。今年的。明年的。后年的。妈妈都给你贴上。”
小雨抱着相册。哭了。赵大萍蹲下来。抱住她。
陈小早的礼物。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糖。各种口味。一百颗。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吃完了。再找我要。”
小雨笑了。“陈阿姨。你送糖。”
“因为糖是我的超能力。”
苏大美的礼物。一个信封。小雨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她看不懂。递给赵大萍。赵大萍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份法律文件。苏大美以小雨的名义。设立了一个教育基金。每月存入一笔钱。到她十八岁。赵大萍抬头看苏大美。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用我自己的钱。不多。但够她上大学。”
赵大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苏大美推了推眼镜。“别谢。我是律师。做这个是我的专业。”
“你又在说专业术语。”
“那我不说了。”
赵大萍看着那份文件。然后她把它递给小雨。小雨看不懂。但她认真地看着。然后她问苏大美。“苏阿姨。这个能让我上大学吗？”
“能。”
“那我能学法律吗？”
苏大美愣了一下。“为什么想学法律？”
“因为我想跟你一样。帮人打官司。帮人拿回自己的东西。”
苏大美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戴回去。“那你得考好大学。”
“我会的。”
“那我也给你存钱。”
“你已经在存了。”
“我再存一份。”
小雨笑了。跑过去抱住苏大美。苏大美僵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小雨的背。“好了。别把蛋糕蹭我西装上。”
“蹭上了。”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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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便利店关门后。三个人坐在门口。小雨已经睡了。在楼上的家里。赵大萍的妈妈陪着她。
赵大萍坐在台阶上。陈小早坐在左边。苏大美坐在右边。三个人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没有红绿灯。但有人。
“萍姐。”陈小早说，“今天小雨开心吗？”
“开心。”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了很多次。比去年一年都多。”
苏大美从包里摸出三颗糖。给赵大萍一颗。给陈小早一颗。自己一颗。三个人嚼着糖。看着街。
“赵大萍。”苏大美说。
“嗯。”
“你以前在监狱。想过小雨的生日吗？”
“想过。每年都想。第九年。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没寄出去。信上写。‘小雨。妈妈今年又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妈妈给你唱生日快乐歌。你听不到。但妈妈会唱。’”
陈小早的糖不甜了。“你唱了吗？”
“唱了。在牢房里。小声唱的。被狱友听见了。她们也跟着唱。五个人。一起唱。特别难听。”
苏大美没说话。陈小早哭了。
“但今年。”赵大萍说，“我唱了。当着她的面。她听见了。”
她从兜里摸出那颗旧糖。七年前李红给她的。她一直没吃。她把它放在台阶上。正中间。
“红姐说。留一颗。给出去那天。”赵大萍说，“今天。算是给出去的日子。”
苏大美看着那颗糖。“你不吃了？”
“不吃了。留着。放在收银台上。当镇店之宝。”
陈小早笑了。“糖当镇店之宝。土。”
“土就土。”赵大萍说，“姐就是女王。”
三个人笑了。坐在台阶上。嚼着糖。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
陈小早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我今天许了一个愿。”
“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还说出来？”
“我说我许了一个愿。没说是什么。”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那我也许一个。”
赵大萍看她。“你什么时候许的？”
“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
“许的什么？”
“也不说。”
“你们俩真烦。”
苏大美看着天。“赵大萍。”
“嗯。”
“你许愿了吗？”
赵大萍想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不用许了。”赵大萍说，“已经够了。”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嚼着最后一颗糖。看着最后一颗星星。天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