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开了三个月。生意不算火爆，但稳。
每天早上八点，苏大美准时推门进来。热牛奶已经放在柜台上了。杯子上贴着“苏女士”。背面那行字还在。但苏大美现在不用看背面了。她知道那行字是什么。
每天早上九点，陈小早接班。进门第一件事往收银台上放一颗糖。赵大萍每次都说不吃。但陈小早发现，糖纸每天都在垃圾桶里。
每天下午五点，陈小早下班。走之前往苏大美常坐的椅子上放一颗糖。苏大美不一定每天都来。但陈小早每天都放。赵大萍看见了，没问。
每天晚上，赵大萍上夜班。但现在小雨放学后会来店里写作业。写到晚上九点。赵大萍给她热一杯牛奶。小雨喝完。赵大萍送她回楼上。然后再下来开店。
今天周三。早上下了场太阳雨。雨点打在招牌上，又打在阳光里。赵大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老犯人说的那句话。“太阳和雨一起。意思是你既熬得住晒，也扛得住淋。”
她觉得自己现在两个都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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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穿快递工服。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赵大萍？苏大美？陈小早？哪个是？”
三个人同时抬头。“都是。”
快递员把箱子放在收银台上。“签个字。”
陈小早签了。打开箱子。里面是菜。一箱菜。西红柿、黄瓜、青椒、茄子。还有一袋子干辣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自己种的。没打药。凑合吃。周。”
陈小早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周叔种的！好吃！”
赵大萍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收银台抽屉里。和那些硬币、那颗旧糖、那张旧糖纸放在一起。
苏大美拿起一个西红柿。看了看。“无农药。有机。市面价大概八块一斤。”
陈小早瞪她。“苏律师。这是周叔送的。”
“我知道。我在陈述事实。”
“你又在分析。”
“我没有。”
“你就是。”
赵大萍拿了根黄瓜。塞进苏大美嘴里。“吃。”
苏大美被迫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但也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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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小早做了饭。她不会做饭。但她想试试。用周店长送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黄瓜拌木耳。青椒炒肉。茄子炖土豆。她忙了一个小时。厨房冒了三次烟。陈小早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赵大萍看着那一桌菜。红的红的。绿的绿的。黑的糊的。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沉默。
“怎么样？”陈小早紧张地问。
“盐放多了。”
“还有呢？”
“鸡蛋炒老了。”
“还有呢？”
“西红柿切太大。”
陈小早的脸垮了。苏大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沉默。
“苏律师？”
“能吃。”
“真的？”
“我说了能吃。没说不难吃。”
陈小早哭了。“我做了两个小时！”
赵大萍递给她一张纸巾。“第一次做。正常。下次少放盐。”
“还有下次？”
“有。以后你天天做。”
陈小早瞪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做饭也不好。”赵大萍说，“小雨说我们俩是半斤八两。苏大美只会煮泡面。没人做饭。只能你学。”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我会煮泡面。而且我煮的泡面很好吃。”
赵大萍看了她一眼。“你那叫泡面？你那是开水加面条。”
“我会加鸡蛋。”
“你加的是生鸡蛋。整颗打进去。蛋黄都没破。”
“那是我的风格。”
“那是你的毛病。”
陈小早笑了。擦了眼泪。拿起筷子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说“下次少放盐下次少放盐”。小雨放学进来。看着一桌菜。又看了看陈小早的黑脸。很懂事地说：“陈阿姨。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
赵大萍瞪她。小雨改口：“一样好吃。”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两个都不好吃。但能吃。”
陈小早笑了。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吃午饭。外面太阳雨还在下。阳光和雨点一起落在玻璃门上。像一颗颗糖。透明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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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雨停了。
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陈小早理货。苏大美打字。小雨写作业。便利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荧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偶尔的风铃声。
门开了。进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眼睛红肿。像刚哭过。她走到柜台前。买了一瓶水。赵大萍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在抖。
陈小早看见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给你。免费的。”
姑娘看着那颗糖。没拿。“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
姑娘拿起糖。攥在手心里。然后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没走。站了很久。赵大萍没有催她。陈小早没有问。苏大美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打字。
过了一会儿。姑娘开口了。“我男朋友。他群发早安。”
陈小早的手停了一下。
“发给五个人。连分组都没有。”姑娘的声音在抖。“我今天发现的。”
陈小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姑娘面前。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
“两颗。”陈小早说，“一颗给你。一颗给明天的你。”
姑娘看着手里的两颗糖。哭了。“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明天的我也需要？”
“因为我经历过。”陈小早说，“三年前。我也收到了五人群发。我当时要是有人给我两颗糖。我可能不用哭四十分钟。”
姑娘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遇到了两个朋友。”陈小早指了指赵大萍和苏大美。“一个坐过牢。一个离过婚。她们教会我。糖可以自己给自己。”
姑娘攥着两颗糖。擦了擦眼泪。“我能……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坐。”赵大萍说。她指了指角落的塑料椅。苏大美旁边。苏大美推了推眼镜。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姑娘坐下来。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的。她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苏大美头也没抬。“需要法律援助的话。我可以帮你写律师函。索赔金额。你自己定。”
姑娘愣住了。“九块九？”
苏大美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九块九？”
“陈小早发朋友圈了。九块九的官司。全网都知道了。”
苏大美转头瞪陈小早。陈小早缩了缩脖子。“宣传……这是宣传……”
赵大萍在收银台后面。嘴角翘了一下。特别微小。但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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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姑娘走了。临走时陈小早又塞了两颗糖。“明天的。后天的。够你撑两天。”
姑娘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了。她推门出去。走进夕阳里。赵大萍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陈小早第一次给她糖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收银台。台面上三样东西。打火机、计算器、钥匙扣。旁边是一盒糖。各种口味。陈小早每天往里加。从来没空过。
赵大萍拿了一颗。青苹果味的。塞进嘴里。嚼着。
苏大美抬头看见了。“你主动吃糖了。”
“怎么？不行？”
“行。只是记一下。第几次了？”
“你记这个干嘛？”
“我是律师。记录事实。”
赵大萍瞪了她一眼。然后又拿了一颗。放在苏大美键盘旁边。苏大美看了一眼。没说话。剥开。嚼着。
陈小早从货架后面探出头。“你们俩又吃糖！也不叫我！”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柜台上。“今天的新口味。西瓜味。刚到的。我留了十颗。”
小雨抬起头。“陈阿姨。我能吃吗？”
“你能吃三颗。”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换牙。”
小雨嘟嘴。但还是拿了三颗。塞进兜里。然后她低头继续写作业。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她写了“你好便利店”。
赵大萍看见了。没说。只是把小雨杯子里的牛奶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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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凌晨三点。便利店。
赵大萍站在收银台后面。码硬币。苏大美坐在角落。今天她没走。她说“陪你”。陈小早在家里睡觉。明天白班。
店里很安静。只有荧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赵大萍码硬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下雨。小雨说的。硬币的声音像下雨。赵大萍以前没觉得。现在觉得了。
苏大美合上电脑。“赵大萍。”
“嗯。”
“你今天看见那个姑娘的时候。想什么？”
赵大萍码完最后一枚硬币。放好。然后她想了想。“想陈小早。”
“为什么？”
“因为那个姑娘跟陈小早一模一样。被群发。哭。觉得自己是傻子。”赵大萍说，“但陈小早现在不哭了。她有糖。有朋友。有一个便利店。”
苏大美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也许我们做的事。不只是给自己。也给那些跟陈小早一样的姑娘。一个地方。一颗糖。一个糖名单。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傻子。只是遇到了错的人。”
苏大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赵大萍手边。橘子味的。
“你今天说得不错。”苏大美说，“奖励。”
赵大萍看着那颗糖。“我不吃。”
“你吃。”
赵大萍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嚼着。苏大美站在旁边。也嚼着糖。两个女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的夜色。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赵大萍站在门口。喝热豆浆。今天是她自己买的。对面早餐摊。一块钱一杯。她喝了一口。烫的。然后她抬头看天。天在亮。从灰到蓝。从蓝到橙。
苏大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天。两个人站在“你好便利店”的门口。看着日出。
“苏大美。”
“嗯。”
“你说。我们三个。能开多久？”
苏大美想了一会儿。“开到不想开为止。”
“那要是不想开了呢？”
“那就关门。但人会一直在。”
赵大萍看着她。“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哪种话？”
“不专业的话。”
苏大美推了推眼镜。“偶尔。破例。”
两个人看着天。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招牌上。“你好便利店”五个字。亮亮的。下面那行小字。也亮亮的。“早安。晚安。随时来。”
赵大萍看着那行字。想起陈小早第一次对她说“你好”。想起她第一次对苏大美说“晚安”。想起小雨第一次叫她“妈妈”。
“苏大美。”
“嗯。”
“谢谢你。”
苏大美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停下来跟我说线头。”
苏大美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天本来不想说的。但是线头太明显了。”
赵大萍笑了。第一个完整的笑。赵大萍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七年前那张照片上的样子。
苏大美看见了。没有说。但她把这一幕记在了脑子里。像记证据一样。清晰。确切。不可辩驳。
陈小早从远处跑过来。穿着荧光粉工服。手里拎着三杯豆浆。
“萍姐！苏律师！我又买了豆浆！今天加了糖！老板说的！甜豆浆！”
她跑到门口。看着两个人。“你们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赵大萍说。
“你们嘴角都是翘的。”
“我在嚼糖。”苏大美说。
“你嘴里没有糖。”
“我咽了。”
陈小早看着她们。然后她笑了。“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赵大萍和苏大美同时转头。“哪里像？”
陈小早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像。”
她把豆浆递过去。三个人站在“你好便利店”门口。喝着豆浆。看着太阳升起来。照在招牌上。照在十字路口。照在三个人身上
